第35章 番外 念故人[番外] (1/2)
番外 念故人
喻晨兮第一次見到葉蓁,是在高一開學的自我介紹。
初秋的風裹着香樟的碎葉飄進來,掀得窗邊的白色窗簾鼓鼓地晃,也吹亂了女孩額前軟軟的碎髮。葉蓁揹着洗得發白的淺灰色雙肩包站在講臺邊,聲音清冽得像山澗的泉水,眉眼乾淨得沾了晨霧的月光,連笑都淡淡的。她隨意擡眼掃過教室,目光落在靠窗低頭畫速寫的喻晨曦身上時,輕輕頓了半秒。
就是這半秒的停頓,讓兩條原本絕不會相交的平行線,從此纏成了解不開的結。
葉蓁性子靜,不愛湊熱鬧,課間也總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刷題,周身裹着一層淡淡的疏離,像開在山谷裏的野百合,好看,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而喻晨曦恰好反過來,人長得軟,性子也熱,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像秋天正午的太陽,不扎眼,卻能一點點焐熱最冷的角落。
那天調座位,喻晨兮揹着書包徑直走到葉蓁旁邊的空位,笑着問:“這兒沒人坐吧?我能坐這兒嗎?”葉蓁擡頭看她,眼睛彎了彎,輕輕點了點頭。
從此往後整整兩年,她們成了校園裏最形影不離的影子。
清晨天剛亮,兩個人踩着草葉上的薄霧一起走進教學樓,喻晨兮永遠都可以從書包裏掏出加熱過的牛奶塞給葉蓁;課間不用趕作業的時候,就頭挨着頭擠在一起看同一本借來的小說,喻晨兮看累了就靠在葉蓁肩膀上打盹,髮絲蹭得葉蓁脖子發癢;午休教室太吵,兩個人擠在一張課桌上,葉蓁躺着,喻晨兮就枕着她的腿,手指繞着彼此的髮梢安安靜靜睡一下午;傍晚放學,並肩沿着香樟林蔭道慢慢走,落日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開,一路沒幾句話,卻半點都不覺得尷尬。
她們永遠是彼此最篤定的那個選擇。連她們自己都說不清,這份原本清清白白的情誼,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味。
或許是某個躲在被窩裏打電話的深夜,聊到童年缺愛的委屈,葉蓁哭着說“只有你對我好”的時候;或許是某次模擬考砸了,喻晨兮抱着她在操場看臺上坐了一下午,手心的溫度通過校服傳過來的時候;又或許是上次校慶,看見喻晨兮被別的女生拉着拍照說笑,葉蓁坐在看臺上,心底翻上來那陣連自己都說不清的酸澀的時候。
青春期的心動從來都這樣,隱晦得像藏在海底的火,不敢說給任何人聽,卻燒得兩個人心口都發燙。兩個女孩的喜歡,躲在世俗眼光看不見的縫隙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可那份認真,又滾燙得比任何感情都真摯。
第一次捅破那層窗戶紙,是在高二期末模擬考結束的夏夜。
考完最後一門,整個校園都靜了下來,宿管阿姨查完房,兩個人偷偷溜出來逛操場,路邊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晚風裹着梔子花香吹過來,喻晨兮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着身邊的葉蓁,聲音輕,卻字字都認真:“蓁蓁寶貝,我好像……不止想和你做朋友。”
葉蓁的心跳一下子亂了節拍,像揣了只亂撞的小鹿,她擡頭撞進喻晨曦盛滿溫柔的眼眸裏,沒有半分猶豫,輕輕點了點頭。
那晚的風軟得像棉花糖,頭頂的星星亮得要掉下來,兩個人試探着伸出手,指尖剛碰到一起,就牢牢扣住了,那滾燙的溫度順着指尖竄上來,一下子湧進四肢百骸,連耳朵尖都燒得發紅。
往後的日子,她們的愛戀藏在無人留意的細節裏:是校服寬大的袖子裏,偷偷攥在一起的手;是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課桌底下悄悄碰一碰的指尖;是晚自習偷偷傳過來的、剝好糖紙的牛奶糖;是所有人都笑着說“你們關係怎麼這麼好”,只有她們自己知道,這個人是我藏在心底的、獨一份的愛人。
那是她們這輩子最坦蕩也最勇敢的日子。不在意別人背後怎麼說,不害怕未來會有多少難,也不管世俗說這是不對的,她們只知道,我喜歡這個人,我想和她過一輩子,就夠了。
無數個挑燈夜讀的間隙,她們擠在一張牀上說悄悄話,掰着手指頭數未來:要考同一個城市的大學,最好是靠海邊的,週末可以一起去看日落;畢業就租一間帶南向陽臺的小房子,陽臺上擺上葉蓁喜歡的多肉,喻晨兮要種滿她最愛的小雛菊;早上起來一起煎蛋煮牛奶,晚上下班回來窩在沙發上看老電影,抱着睡覺,一直到頭髮都白了,也不分開。
少女的喜歡就是這樣,純粹得像山間的水,只要兩個人心在一起,赤誠就夠了,堅韌得像巖裏的草,總覺得只要兩個人抱着對彼此的真心,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可現實哪裏是少年人想的那麼簡單,高考放榜那天,葉蓁拿着成績單坐在校門口的臺階上,半天說不出話——她差了兩分,沒能考上和喻晨曦約定好的那所大學,她爸媽幫她填了老家省會的師範,說女孩子當老師穩定,以後留在家裏挺好的。
那一天,原本清晰得能摸到的未來,一下子就裂開了一道縫,風順着縫往裏鑽,吹得兩個人心裏都發慌。
分數線橫在那裏,兩個人最終還是填了不同城市的志願,高鐵不過兩個鐘頭的距離,卻慢慢拉開了兩個人成長的軌跡。
大學的世界比高中廣闊太多,也現實太多,再也沒有固定的教室,再也沒有天天粘在一起的朝夕。她們接觸了不同的圈子,認識了不同的人,日子一天天過,不知不覺就長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性子。
葉蓁從小寄人籬下,骨子裏天生帶着敏感和不安,到了大學,見過更多人潮,聽過更多對同性戀情的非議,慢慢就變得越來越務實謹慎。她見了太多不被祝福的感情走到分崩離析,也清楚地知道,在世俗的眼光裏,兩個女孩的愛情從出生就帶着原罪——它隱祕,易碎,永遠見不得光。她慢慢開始覺得,高中時候那種不管不顧的勇敢,其實是年少無知,兩個女孩的愛情,根本走不到頭,
成年人的世界,大家都在求一份安穩體面,順着大家走的路往下過,而這份見不得光的感情,是埋在人生裏的不定時炸彈,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炸得你身敗名裂。
葉蓁開始按着所有人期待的方向規劃人生:好好學習拿獎學金,考編制,過人人都誇安穩體面的生活,徹底躲開那條不被認可的、佈滿荊棘的路。她常常對着手機屏幕想,十七八歲時候的轟轟烈烈,大概就是青春期的一時衝動,普通人活一輩子,安穩喫飽飯纔是真的,那些不切實際的愛情,本來就該被丟在青春裏的。
可喻晨兮從來不是這麼想的。
她看着溫溫柔柔的一個人,骨子裏卻比誰都倔強,從始至終都沒覺得她們的感情是錯的,更沒想過要妥協。她還是像高中時候那樣,揣着一腔赤誠,堅信真心相愛從來就和性別沒關係,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她在專業課上拼命拿高分,課餘接設計的私活攢錢,假期坐着高鐵去找葉蓁,翻着租房軟件給她看中意的小房子,說等畢業我們就去同一個城市,找個朝南的房子,把我們的多肉和小雛菊都搬過去,我們堂堂正正在一起,誰都不用躲,葉蓁看着她眼睛裏的光,越來越慌,她想讓喻晨兮醒過來,喻晨兮卻想拉着她一起走,兩個人就像站在岔路口,拽着同一根繩子,往相反的方向拉,繩子越來越緊,勒得兩個人都疼。。
一個想往回走,一個想往前衝,分歧就在一次次聊天、一次次見面裏慢慢滋長,像青苔,悄無聲息爬滿了原本乾淨的牆。
葉蓁越來越覺得累,吵架吵得多了,她最先開始退縮。她不敢在朋友圈發和喻晨兮的合照,不敢跟室友提起自己有女朋友,家裏長輩問起有沒有喜歡的人,她只會紅着臉搖頭,刻意說“還沒遇到合適的”,連語氣裏都帶着刻意的疏遠。她對着電話那頭的喻晨曦嘆氣,一遍又一遍說:“小兮姐姐,我們現實一點好不好?這條路真的太難走了,我們撐不到老的,不如就這樣吧。”
話聽到第三遍的時候,喻晨兮的眼神就徹底暗了。她看着手機屏幕,怎麼也想不通,當初那個敢點頭答應她、敢在路燈下牽她手的葉蓁,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明明當初她們說好了要一輩子在一起,明明葉蓁說過“只要和你在一起甚麼都不怕”,怎麼長大之後,就只想着要放棄了。
爭吵從一開始的歇斯底里,變成後來的相對無言,再到後來,連着半個月不發一條消息,冷戰成了常態。一個攥着年少的真心不肯放,拼了命想拉着對方往前走;一個被世俗的眼光壓得喘不過氣,拼了命想往後退。她們明明還愛着,還記着對方所有喜好,還會在看到對方喜歡的東西時下意識想買,可對於未來的期待,早就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原來最痛的分手從來不是因爲不愛了,是我們都長大了,卻長成了沒法再同路的人。
分手說出口時,是畢業季連綿的梅雨季。雨下了整整一週,空氣溼得能擰出水,壓得人胸口發悶。兩個人對着視頻屏幕,沉默了快十分鐘,最後還是葉蓁先開的口,聲音沙啞得像蒙了一層霧,平靜裏全是疲憊:“小兮姐姐,我們算了吧。”
“我真的扛不住了。我沒辦法頂着所有人的指指點點,走一條看不到頭的路。我就想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我耗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