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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山月斜掛林梢,清輝灑遍連綿茶田。那道從萬源茶行溜出的黑影步履極快,藉着樹影掩護,一路繞開主路,徑直奔向下溪村。白日裏市集對峙、官府介入的事早已傳遍各村,可普通茶農只知鎮上茶行相爭,並不曉其中彎彎繞繞。

黑影潛入村中,尋到幾戶往日與萬源茶行素有往來的茶農家中,附耳低語許久。話語時而挑撥,時而許以銀錢利誘,直說得那幾戶茶農面色變幻,連連點頭。待到月至中天,黑影才悄然折返建溪鎮,只餘下村舍裏幾雙揣着雜念的眼睛,在暗夜裏閃爍不休。

山間小院一夜無事。值守的舒伊春與陳嵩未見外人靠近,晨光刺破霧靄時,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

清晨的院落照舊忙碌。沐易夏早早進了製茶房,依照昨日定下的訂單,着手批量窨制花茶。爐火溫溫地燃着,鮮花與茶坯層層相間,馥郁香氣慢慢在屋內彌散。阿禾在竈房打理膳食,陳嵩則清點賬目,覈算前日收茶與今日待出的貨品,一切都循着安穩的步調運轉。

“今日訂單不少,怕是要多跑兩趟村落收些新茶坯。”陳嵩翻着賬本說道,“下溪村水土好,茶青出得勤,我打算再去那邊補貨。”

舒伊春正擦拭着茶具,聞言眉頭微挑:“昨日風波剛過,下溪村離山林近,昨日夜裏又有異動,要不我同你一道前去?”

“不必多慮。”陳嵩擺了擺手,“如今官府有令,萬源不敢明着動手,村裏都是熟面孔,能出甚麼亂子?我快去快回,正午之前必定趕回。”

沐易夏從製茶房走出來,手上還沾着淡淡的花香:“路上多加小心,若氣氛不對,切莫久留。”

“曉得。”陳嵩背起竹籃,別上辨茶的銀刀,推門走出小院。

日頭緩緩爬升,院內一派平和。沐易夏專心製茶,舒伊春守在院中,時不時望向村口方向。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本該返程的陳嵩遲遲未歸,舒伊春心底漸漸生出不安。

“按腳程,早該回來了。”他擡手按住腰間短木尺,“我去下溪村看看,你留在院中,鎖好門窗,不要外出。”

沐易夏心中一緊,連忙點頭:“務必當心。若是情況棘手,不要硬爭。”

舒伊春應了一聲,快步踏出院門,沿着熟悉的山道往下溪村趕去。越靠近村落,耳邊的爭執聲便越是清晰,夾雜着怒罵與吵嚷,氣氛格外焦灼。

行至村口,眼前的景象讓他臉色一沉。數十名茶農圍聚在空地中央,將陳嵩團團圍在中間。幾名家在昨夜被黑影遊說的茶農站在最前排,面色激憤,指着陳嵩高聲呵斥。

“你們這些外來茶客,真是好手段!”一名黑臉茶農叉着腰,語氣刻薄,“收走我們的好茶,轉頭就壓低市價,害得我們如今茶葉賣不上價錢,不是存心坑人是甚麼?”

“還有人說,你們的花茶用料摻假,連帶着我們下溪村的茶青都被人嫌棄!往後誰還敢收我們的茶?”

陳嵩立在人羣當中,神色無奈又氣憤,一遍遍解釋:“諸位莫要聽信讒言!我們收茶一向價碼公道,當初的行情大家都是當面說好的,何來壓價一說?”

“空話誰不會說!”另一人上前一步,故意拔高聲音,“昨日鎮上多少人議論,你們的茶出了問題,連累整個建溪茶農被人指指點點。今日你還敢再來收茶,我們絕不答應!從今往後,下溪村的茶,一粒也不賣給你們!”

周遭不明真相的茶農本就心存疑慮,被幾人輪番煽動,也紛紛附和起來。有人推搡着陳嵩,有人搶走他手中的竹籃,場面愈發混亂。這分明是有人刻意挑唆,藉着茶農的生計說事,借衆人之手發難。

舒伊春見狀,立刻快步上前,撥開圍攏的人羣,護在陳嵩身側。他身姿挺拔,目光冷掃過前方几名帶頭鬧事之人,聲音沉穩有力,壓下週遭的嘈雜:“諸位鄉親,凡事講求憑證。說我們壓價、毀了茶青銷路,可有實據?”

衆人見又走來一名外鄉客,喧鬧聲短暫停歇。方纔帶頭的黑臉茶農梗着脖子道:“整個鎮上都傳開了,還需要甚麼憑證?萬源茶行的趙掌櫃說了,就是你們搶了生意,攪亂了茶市!”

一句話,便將背後之人徹底暴露。

陳嵩恍然大悟,怒聲道:“我便說無端生事,原來是趙掌櫃在背後挑撥!他自己生意落敗,便挑唆鄉親們與我們作對,實在卑劣!”

“休要血口噴人!”帶頭之人色厲內荏,依舊強撐着氣焰,“我們只是爲自己的生計着想,和旁人無關!今日你們二人,要麼賠我們損失,要麼立刻離開村子,再也不許來收茶!”

舒伊春並未動怒,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茶農,語氣放緩了幾分:“諸位世代種茶,靠一山茶樹養家餬口,這份難處我們能夠理解。可大家不妨仔細想想,自我們來到建溪,進村收茶,從來都是當面議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未虧欠過任何人。”

他擡手示意衆人看向村口堆放的竹簍:“前日我們收走的茶青,製成花茶後,昨日在市集當衆品鑑,全鎮人都可作證,茶品上乘,並未摻假變質。流言是有心人刻意編造,目的就是讓我們與諸位反目,斷了我們的貨源,也斷了大家一條銷路。”

不少淳樸的茶農面露遲疑,交頭接耳。他們當中大半人都與陳嵩相熟,也清楚這幾位外鄉茶客待人寬厚、出價實在,只是被連日的流言與旁人挑唆,一時失了判斷。

那幾名收了好處的茶農見人心開始動搖,急忙又要開口叫嚷,卻被舒伊春厲聲打斷:“幾位若是當真覺得我們虧欠,大可隨我們前往鎮衙,請官差來評理。若是我們理虧,甘願加倍賠償;可若是查明是有人暗中挑唆、蓄意生事,依照律法,諸位可知後果?”

官差二字一出,鬧事的幾人頓時慌了神。他們本就是受萬源茶行指使,不敢驚動官府,氣焰瞬間矮了大半。人羣中的騷動漸漸平息,原本推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茶農走出人羣,他是村裏輩分最高、最懂事理的人。他上下打量舒伊春與陳嵩,又看向身旁起鬨的幾人,緩緩開口:“我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看茶,都還算準。陳老哥在本地做茶多年,品性我們信得過。這兩位小友,收茶時公道實在,從未苛待我們。”

老人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幾名帶頭之人:“外頭的紛爭是茶行之間的事,何苦連累一村人?被人當槍使,最後喫虧的還是咱們自己。往後收茶照舊,莫要再聽旁人挑唆了。”

有老者出面主持公道,村民們徹底清醒過來。紛紛訕訕地散開,看向那幾名鬧事者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不滿。幾人自知理虧,低着頭縮到人羣后方,再也不敢言語。

一場風波就此化解。陳嵩長長舒了一口氣,對着村民拱手道謝:“多謝各位明事理。往後我們依舊以誠相待,公道收茶,互利共生。”

舒伊春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二人簡單整理好竹籃,不敢再在此地久留,匆匆挑選了一批品質尚可的茶青,便辭別村民,踏上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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