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演員（4）:你喜歡從哪裏開始擠牙膏？ （1/2）

第85章 演員（4）:你喜歡從哪裏開始擠牙膏？

編劇在和他們聊角色的時候曾經解釋過這一點，關於電影裏的兩位主角究竟是如何墜入愛河的。他們（此處指角色）年輕，開放，對未來充滿希望，勇於嘗試新的可能，所以也許他們（此處指演員）會覺得他們的戀愛進度太快了，但對他們（角色）來說，這一切都恰到好處。

“他們從好感開始，”編劇說，“一開始稱得上‘膚淺’，因爲他們就只是對彼此的漂亮臉蛋和好身材感興趣。但這其實也算不上太膚淺，對嗎？我們天生會被美好的事物吸引，而他們只是更勇於追逐，不害怕可能會發生的壞事。而結果確實證明了他們的追求是值得的。”

總得來說，這算不上一個典型的“傲慢與偏見”的開頭，沒有那些“天哪我本以爲他是個壞蛋，結果他這麼好？”的戲劇性轉變。但戀愛的運行規則仍然是相通的，如果兩位主角就這麼上了牀然後直接快進到戀愛結婚，觀衆肯定不會買賬；所以“挫折”仍然存在於劇情中，只不過他們要解決的主要矛盾不是“如何推進我們之間的關係”，而是“我們如何應對外界”和“我們如何應對‘我們’”。

一個證明了他們在壓力之下仍然能夠維持信任與互助的聯盟，一個證明了他們的獨立個體經受得住壓力的考驗，並且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意願。

“也許是因爲我一直很好奇，”編劇說這話時是笑着的，“在那些‘於是他們在一起了，並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故事結語之後，究竟會發生甚麼？他們會因爲擠牙膏從哪兒開始擠吵起來嗎？會像平凡的夫妻那樣爲了‘誰去幹洗店拿衣服’這種瑣事爭吵？

“……還是這些細節根本不會造成困擾，因爲他們願意溝通，希望自己能爲對方做得更好，同時又會被彼此逗樂，因爲發現對方也在嘗試表現得更好？”

“那真的很甜。”迪克發自內心地說。他們當時坐在咖啡廳外邊的綠茵裏，有涼風吹着咖啡的香氣和人行道的那些響動。紅綠燈在跳着音樂的節奏，迪克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坐在另一邊的朱利安，發現後者也在微笑。

“我理解了，”朱利安說，“你想讓我們呈現出來的效果類似成人童話。”

編劇挑眉，“我可沒這麼說。”

當編劇低頭喝咖啡的時候，迪克聲援朱利安，“我也覺得這聽起來像是成人童話。說真的，他們太幸福了。”

“我否認是因爲一個童話不會真的發生在現實中，格雷森先生，”編劇放下咖啡杯，“但你敢說我設想的這種關係真的不會發生嗎？嗯？”

迪克一時半會沒說話。朱利安管它叫“成人童話”是有理由的。有些人會在壓力下崩潰，喪失解決問題的勇氣，甚至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有時候是因爲壓力，有時候是因爲他們本來就這樣；巧又不巧的是，迪克全都經歷過。所以他知道這個劇本聽起來有多童話。

但他沒有講述自己的經歷，去證明這種關係不會發生。或者只是證明這種關係極其罕見。而當編劇等待了一會兒，最後在離開前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的時候，迪克知道，編劇知道他內心深處仍然希望這個成人童話會發生。

而當他掩飾性地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再轉頭看向朱利安的時候，後者也正歪在椅子裏，噙着一點若有所思的微笑瞧着他。那高大的遮陽傘擋在他們頭頂，恰到好處地在朱利安身上投下一片陰影，卻讓他那色彩浪漫的紅捲髮淌在金燦燦的陽光裏。

“所以，”朱利安說，“你喜歡從哪裏開始擠牙膏？”

這就是迪克真正開始心動的那一刻。就因爲朱利安問了一個關於牙膏的問題。太平凡了，太普通了，但真的太可愛了。迪克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真的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愛，很動人；理性的那部分告訴他，你只是被那個成人童話的可能性打動了，你只是被那個美好新生活的可能性打動了，然而不管“理性”的那部分怎麼在他心裏大叫，迪克還是控制不住地一直回憶那個過分美麗的場景，控制不住地想要朝朱利安靠近。

這是錯的嗎？就算這是錯的，誰又有資格來評判他？

“認真的？”朋友驚奇地問他，“你又愛上你的搭檔了？”

“閉嘴吧。”迪克叫他。

無論迪克心裏如何驚濤駭浪，他都嘗試假裝成了風平浪靜。他仍然是一個專業的演員，他得認真對待他的工作。於是繼那個咖啡香氣裏的“擠牙膏”問題和意大利餐廳裏的“最喜歡的鏡頭”這兩件事之後——當時沒有其他任何人在場，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只有他倆知道的祕密——拍攝工作照舊推進，絲滑地不可思議，而迪克幾乎每天都在拍攝現場花上一整天功夫，和朱利安待在一起。

這聽起來是不是太像約會了？迪克想。

所以他有和我一樣的感覺嗎？迪克又想，還是這對他來說只是一份工作？

畢竟，朱利安可能只是在“配合”，或者“表現得友好”。這完全是有可能的。因爲他也是個敬業的演員，工作起來很認真，而且一直都表現得很有禮貌；畢竟除了好脾氣和禮貌之外，沒甚麼能解釋朱利安會乖乖低着頭聽助理說教，也甚麼能解釋朱利安經常和其他演員、工作人員寒暄說笑，隨手幫別人遞接東西，隨口關心別人的狀態——是說，他總不可能真的喜歡在場所有人吧？

迪克默默地觀察着朱利安在劇組裏遊走。通常來說，那也是他自己會扮演的角色，表現得友好、好脾氣和講禮貌；現在輪到迪克從旁觀者的視角觀察自己平時會做的事情，一股微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難怪總會有人以爲我喜歡他們，迪克亂七八糟地想到，而我只是在表現得友好。

他低頭喝了口水，漫無目的地刷了一會兒推特，幾乎只是在機械性地劃屏幕。就在迪克發着呆的時候，一張椅子被拖到了他身邊；那正在拖椅子的手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裏，還有那手腕上熟悉的錶盤、編織錶帶和裹着牛仔褲的小腿。

那是朱利安今天的打扮。

“你累了嗎？”朱利安坐了下來，“通常這個時候你都在和別人說笑。”

迪克擡頭看他，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看到你已經在扮演那個角色了，”迪克輕鬆地說，“所以我躲起來偷懶。”

朱利安笑了。他擰開一瓶水，開始喝，迪克忍不住瞟了幾眼他上下滾動的喉結和裹着瓶口的嘴脣。他們拍親密接觸的戲份的時候，當然沒人有身體上的反應，但那些掐到皮膚裏的觸感和接吻時的熱息仍然不是假的，總是像個幽靈一樣徘徊在迪克的身體上。

我好膚淺，迪克想，但我仍然想知道他對我有沒有同樣的感覺。

“所以那些簽名怎麼樣了？”朱利安喝完水問他，“我還在等着你呢。”

“今晚應該就能簽完？”迪克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讓經紀人找了一下你要的海報和照片，他說今天就能送到酒店裏。我一回去就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