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7/7)
“我覺得你不是這麼想的。所有人都不覺得我會成爲一個畫家。”
方燁連忙說道:“不,我沒有這麼想。”
“也許你主觀上真的這麼想,但你的內心深處真的相信嗎?方燁,你看看我這個樣子。”何闖闖彎腰拍了拍自己的腿,“從小我的腿就這樣,走路姿勢那麼奇怪。只要我經過一個地方,就有好多小孩兒笑話我。”
方燁低聲道:“是,我知道。”
何闖闖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回憶起了曾經的時光。“從我上小學的時候起,老師就不喜歡我。因爲我家沒錢,又住在菜市場裏,我記得當時我家攤位的旁邊是一個賣魚的大叔,我每次幫我父母看攤子,身上就會染上很濃的魚腥味兒。所以同學也不喜歡我,他們說我身上難聞。我記得有一次,我跟班上一個女孩子做同桌,那個女孩子每天都換不同的衣服,又幹淨又好看,她當時知道要和我做同桌後,當場就哭了。她跟老師說我很臭,死也不想跟我做同桌。老師沒辦法,只能同意了,但別的小朋友也不願意和我坐一起,所以我就只能一個人坐。後來老師把我安排在垃圾桶旁邊,我就跟垃圾桶坐了一學期的同桌。”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女孩子的眼神,我不是生她的氣,我只是當時很羞恥,我討厭自己這麼臭,身上總有味道。自從我的腿變成這樣後,我爸媽就整天吵架,雖然他們以前也愛吵,但吵得更厲害了。我媽還老哭,一邊看着我一邊掉眼淚,說不知道我將來該怎麼辦。”
“我上初中以後,我以爲遇到的同學不會再欺負我了,但是我錯了。男生們經常在寢室裏學我走路的樣子,他們邊學變笑,說狗都走得比我好看。他們騎在我身上,把我當成他們的坐騎,讓我在屋裏爬。我跟老師說有人欺負我,她也只是說兩句,但從來不真的懲罰他們。於是他們就一直欺負我,直到你和韻竹幫了我。”
方燁靜靜地聽着何闖闖講述自己的過往,聽着聽着,他的鼻子忽然酸了,眼睛也跟着溼潤起來。
何闖闖:“方燁,我有時候真的不懂爲甚麼人和人之間的差距那麼大。我不懂那麼多人都有健康的身體,爲甚麼我卻沒有;那麼多人都有好的家庭,我家卻不是那樣;你和韻竹從小成績就好,學甚麼都快,但我卻要花很長時間才能記住你們看一遍就會的東西。”
“我這個人做甚麼都很普通,唸書也是,工作也是。身上沒有一點值得別人誇獎的地方……除了畫畫。方燁,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喜歡畫畫。這是我唯一能找到自己價值的地方,每次我畫完一幅畫,心裏的快樂和滿足多得都說不出來。但是我家這麼窮,連高中都不讓我上,怎麼可能供我學畫畫呢?初一的時候,我媽媽就懷孕了,他們又生了一個孩子。我父母要把錢都留給我弟弟,他現在纔是他們的希望。而我,他們已經放棄了。”
講到這裏,何闖闖原本淡然的表情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縫,他的神情漸漸變得痛苦起來。
他喃喃道: “方燁,我從來沒有這樣痛恨過我的命運,好像老天爺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一樣。我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可以忍受這樣的生活,接受我殘缺的身體,但在我父母放棄我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沒救了。他們連高中都不讓我讀,想讓我攤一輩子的煎餅果子。這樣的生活,我怎麼還能忍受?老天連唯一一個我熱愛的東西都要收走。我活着到底有甚麼意義?”
何闖闖講完自己的故事,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方燁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一個從小身體殘缺,長期遭受侮辱和霸凌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自己熱愛的東西,卻被精明的父母剝奪了他追求的權利。他們甚至把這個孩子早早地推入社會,從他的身上榨取最後的價值。
方燁不知道秦遠卓是怎麼和何闖闖聯繫上的,也許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但他不用想也能猜到大致的經過。
一個心生絕望的孩子,在走投無路的時刻,正巧被一個光鮮體面的成年人發現了。而恰好,那個成年人手裏擁有孩子夢寐以求的東西。
於是,那個成年人伸出他罪惡的爪子,輕而易舉地捕獲了一隻被家庭、學校和社會都拋棄的小羔羊。
方燁原本是懷着極其激動和不能理解的心情面對何闖闖的,但在聽完對方的講述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傲慢和可恥。
方燁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對何闖闖的行爲和選擇做出評價,他沒有這個資格。而且,站在對方的角度和處境,連他也只覺得絕望和無奈。
選擇是種奢侈品,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這種東西。
可是,看着何闖闖現在身上散發着行屍走肉般的氣息,方燁沒法不爲對方揪心和難受。
這個孩子並不知道他和魔鬼做交易的代價有多大。
那代價是他珍貴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