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心願 (1/2)
第十五章心願
秦爸爸出院了,姐姐也暫時回了自己家,可秦嘉澤的生活並未恢復原軌。
晚自習的座位依舊空着。白天課堂上的他,像一根繃得太久、即將斷裂的弦。老師講課時,他的目光常常渙散地落在某處,等回過神來,黑板已經寫滿了新的公式。課間十分鐘,他總是第一個趴在桌上的人,腦袋埋進臂彎裏,睡得昏天黑地,連預備鈴都叫不醒。
父親的醫藥費一直是姐姐姐夫在負擔。姐姐嘴上不說,但秦嘉澤知道,那些錢是他們省喫儉用攢下的,是給小焱留的讀書錢,是給這個家留的壓箱底的底氣。他不能這樣看着不管。姐姐已經很辛苦了,父親每週兩次的透析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必須盡一份力。
他答應了姐姐不去工地。可他還是找了一份兼職。
KTV的服務生。晚上六點到凌晨兩點,週末到四點。工資還算可以,一晚上能掙八十塊,加上客人偶爾給的小費,一個月下來有兩千多。能夠支付父親一大半的透析費用。
他每天放學後直奔那家“金鑽KTV”,換上那身廉價的黑馬甲白襯衫,端着托盤穿梭在燈光昏暗的包廂走廊裏。客人喝多了會罵人,會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會往他托盤裏扔小費時故意讓硬幣滾到地上。他全都面無表情地忍下來。凌晨回到出租屋,睡四五個小時,再爬起來趕早讀課。
他告訴父親自己要晚一點才能回來,讓父親早點休息。父親一直以爲他是去上晚自習,也沒有多問。凌晨他回來的時候父親也都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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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驍看着秦嘉澤眼下的烏青一日深過一日,像兩團化不開的墨。
起初他以爲秦嘉澤是熬夜做題。可後來他發現,秦嘉澤的課桌上,試卷的空白越來越多,筆記的字跡越來越潦草。那個曾經會在英語課上偷偷轉筆、被他抓到後耳根泛紅的人,如今整節課都撐着頭,眼皮沉沉地往下墜。
終於在某天課間,何驍走到他桌邊,低聲問:“真的不需要幫忙嗎?我可以——”
“不用。”秦嘉澤打斷他,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他低頭整理着捲了邊兒的課本,始終沒有看何驍的眼睛。
“謝謝,你的心意我領了。”他說,“我自己能行。”
何驍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明白秦嘉澤沒說出口的那層意思——他幫不了。或者說,他不該以“施捨”的姿態去幫。那是秦嘉澤用沉默築起的一道牆,不高,卻足夠堅硬,保護着他所剩無幾的自尊。
何驍只能看着。
看着那道背影在課間十分鐘裏伏案沉睡,肩膀隨着呼吸輕輕起伏,連姿勢都沒變過;看着他的校服袖口在不知不覺中又寬了一圈,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看着他走進教室時腳步虛浮,坐下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何驍甚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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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的數學課。
陽光斜斜地照進教室,空氣裏浮動着粉筆灰的微塵,在光柱裏緩慢地翻湧。老師在講臺上講解着某道複雜的函數題,粉筆在黑板上嘰嘰喳喳地響。
何驍習慣性地側過身,目光落向後排。
秦嘉澤又睡着了。
他的臉頰枕在攤開的物理練習冊上,側臉被壓出淺淺的紅印。呼吸很輕,眉頭卻緊緊鎖着,彷彿在夢裏也在奔波,也在扛着甚麼看不見的重量。陽光落在他的髮梢上,落在他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落在他泛着青白的嘴脣上。
何驍的目光緩緩下移。
秦嘉澤的臂彎壓住了書頁的一角。在那一角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用鉛筆寫的。字跡因爲手臂的壓迫有些模糊,卻依然能辨認:
“要是個醫生就好了。”
那一筆一劃,寫得認真又用力,幾乎要穿透紙背。像一聲壓在心底太久的嘆息,終於在意識模糊、防備卸下的瞬間,偷偷溜了出來。
何驍怔住了。
教室裏老師講解函數的聲音、同學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喧鬧——所有的聲音,忽然都退得很遠很遠。他眼前只剩下那行小字,和秦嘉澤沉睡中依然不安的側臉。
這個從來不說苦、不喊累的人。這個把自己裹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從不肯向任何人示弱的人。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偷偷寫下了一個如此具體、如此疼痛的願望。
不是爲了自己前途光明,不是爲了逃離泥濘——僅僅是想成爲一個能握住聽診器、能開出處方、能對抗“腎衰竭”這三個字的人。是想用自己的手,拉住父親不斷下墜的生命。
何驍的手指在課桌下微微蜷起,指節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