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怎樣的他 （2/3）

王三哥卻打開了話匣子：“你看別人家的農危改，他比誰都上心。催進度，找工程隊，協調材料。有幾戶實在困難的，村上一時拿不出錢，他二話不說自己先墊上。去年冬天給張老漢家修房，水泥運不上山，他跟着我們一起肩挑背扛，一趟一趟往山上運。肩膀都磨出血了，一聲不吭。”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可偏偏到了自己頭上，一點不上心！他家那宅基地，荒了快三年了，野草長得比人都高。我說了多少次，他每次都笑呵呵地說‘不急不急’，轉頭又忙村裏的事去了。”

劉叔接過話頭，語氣更加沉重：“嘉澤家裏父母走得早，一個姐姐雖然嫁在隔壁村，但人家也有自己的小家庭要顧啊，沒人給他操心婚事，他自己又不上心……他哪怕拿出工作上十分之一的勁頭，也早就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又是一聲嘆息，沉甸甸地落在冬日的陽光裏。

三人繼續往前走。新修的水泥路在腳下延伸，像一條灰色的緞帶，系在山間。路兩旁偶爾可見新改造的民居，白牆灰瓦，整潔明亮。有些人家門口晾着臘肉香腸，紅彤彤的，透着年關將近的喜慶。

沉默了一會兒，王三哥忽然說：“不過劉主任，話說回來，現在咱張家河村的變化，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這都多虧了小秦。”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語氣裏滿是讚許：“他經常往鎮裏、縣裏跑，要資金，要項目。有時候爲了一個項目，能在人家辦公室門口一等就是一天。我一個四十多歲的大老爺們，都沒他一個年輕小夥子豁得出去。”

劉叔點點頭，目光深遠：“嘉澤骨子裏是個正直的人，這也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他去要項目要資金，都是在政策範圍內，全是爲了咱村的發展，沒有一點點私心。”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像是要說給這山、這路、這村莊聽：“他去縣裏鎮裏‘耗’，從來沒有請客送禮那一套，全靠一張嘴、兩條腿，還有那顆真心。很多人背後說嘉澤摳門、油滑，我最聽不慣這種話！如果不是爲了拖着全村兩千來口人奔個更好的明天，他根本沒必要這樣作踐自己！”

“作踐”兩個字，他說得很重，眼圈微微發紅。

王三哥也激動起來，轉向何驍：“何書記，聽說你和小秦是同學，應該瞭解他的性子。他這個人最是眼裏揉不得沙子，清高得很。可是有一次，我跟他去鎮裏爭取牛頭溝那條路硬化的項目——”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有些哽咽：

“我親眼看見，他對着鎮裏管事的領導，點頭哈腰，一遍遍說好話，陪着笑，甚至……甚至有點低聲下氣。我在旁邊看着，心裏真不是滋味。那不是我認識的秦嘉澤。可爲了那條路，爲了牛頭溝那幾十戶人家能走出大山，他把自己那點驕傲，全放下了。”

何驍聽着，腳步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冬日的風從山坳裏吹過來，帶着刺骨的寒意。可此刻他心裏燒着一團火，那火不是暖的，是燙的，是疼的——像有人拿着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烙在他心尖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高中時代的秦嘉澤。那個清瘦沉默的少年，骨子裏有種不肯折腰的倔強。寧可餓肚子也不接受施捨，寧可去工地扛鋼筋也不要他給的錢，寧可獨來獨往也不迎合誰。

那樣的秦嘉澤，怎麼會對人點頭哈腰？怎麼會低聲下氣？

可他知道，王三哥說的是真的。因爲他見過——見過秦嘉澤爲了村裏的項目，在電話裏一遍遍耐心解釋；見過他抱着厚厚的材料，在政府部門走廊裏一等就是幾個小時；見過他深夜還在覈對數據，眼睛裏全是血絲。

何驍慢慢張開嘴，聲音有些發啞：

“他就是這樣的人。”

王三哥和劉叔都看向他。

何驍望着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一字一句地說：

“以前他和我說過，他從小母親早逝，父親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和姐姐受了張家河村鄉親們的很多恩惠。他說，他欠這片土地、這些人的情，一輩子都還不清。”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讓冷空氣灌滿胸腔：

“所以他想回來，想帶着張家河村的父老鄉親，趟出一條更平坦的路。說矯情點……就是自己淋過雨，所以想爲別人撐一把傘。”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

劉叔的眼圈徹底紅了。這個在基層幹了一輩子的老支書，擡起粗糙的手抹了把臉，聲音顫抖：

“何醫生……嘉澤這樣，我心裏也不是滋味啊。選他當這個支書，我有私心。我年紀大了，幹不動了，現在脫貧攻堅政策這麼好，村裏需要一個敢闖敢幹、有文化的年輕人。我把擔子卸了，扔給了他……”

他的聲音哽咽了：

“他沒有一句怨言啊。一句都沒有。”

何驍伸手，拍了拍劉叔佝僂的肩。老人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劉叔，你別這麼說。”何驍的聲音很輕，卻堅定，“嘉澤從來沒有怪過你。做這些，都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望向這條新修的路，望向路邊那些嶄新的房屋，望向更遠處正在孕育生機的筍山：

“因爲他愛這裏。愛這裏的山，這裏的水，這裏的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