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鳶戾天 (2/5)
“勞請宋公替孤之銳士拭履。”
銳士?
宋雲年過半百,自詡見多識廣,城府深沉,自以爲普天之下再沒多少事情可以動搖他的心智,但現在依舊忍不住目眩——嚴宋週三家同氣連枝,嚴學禮都昏了,他醒着幹嘛?
宋雲呆呆地盯着深到眼皮底下的戰靴,想到上面猩紅的血肉曾經的歸屬,呼吸驟然不暢,兩眼翻白,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前,腦袋頂上冰冷的聲音警告說:
“宋公不樂意嗎?”
言語樸素,也非厲聲威脅,可就這麼輕飄飄幾個字竟有着手成春之效。
宋雲的暈厥症狀生生止住了,硬挺挺地撐大雙眼,擡起顫抖不止的手,用袖子擦掉那雙戰靴上附着的血肉碎塊。
雌蟲不自在地動了動,宋雲驟然一僵,驚惶地擡起頭,渾濁的眼中已有水光。
雌蟲不動了,裴時濟握住了他的手,比以往更近的是,這回十指交扣,親暱得讓他也僵硬成一個木頭蟲,可這人毫無所覺一般,直勾勾盯着身前的老頭,直到他將鞋子徹底擦乾淨。
然後又把眼睛轉向另一個瑟瑟顫抖的老者:
“周公可願替他拭甲?”
那老頭砰砰磕了幾個響頭,一言不發膝行過來,同樣顫巍巍地用袖子替他擦拭甲冑下襬的血污,他斷不敢站起來擦胸甲和肩甲上的血跡,最後只得卑微地擡起眼,祈求地看着裴時濟。
裴時濟這才大發慈悲地擡了擡手,露出菩薩一樣悲憫的笑容:
“讓周公勞累了。”
“不敢,不敢!謝大王...恩德!”他說都後面,聲音都有些哽咽。
【你真是個聽話的吉祥物。】智腦無精打采地點評。
雌蟲皺皺眉,但很快舒展開,裴時濟正用不知道從哪拿到的軟巾替他擦臉,有些無奈地嗔怪:
“下次小心別沾到臉上,丟了吧。”
他說的是他手上的腦袋,雌蟲依言把它往人堆裏一甩,立竿見影地撞出一片尖叫,他們分海似的露出一塊白地,但很快又被填上,細細的嗚咽被壓到最低,微不可聞。
雌蟲不解這番行徑的用意,但讓做就做了,智腦沒說錯,他的確聽話——但不是吉祥物。
這事兒了畢後,他下來悄悄問裴時濟:
“他們又不會擦,爲甚麼讓擦?”笨手笨腳的,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彼時裴時濟帶他出了城,登上城郊魚泉山,在山頂俯瞰全城。
他們身着常服,只帶些許扈從,留武荊隨侍,提着食盒、酒釀,狀若尋常好友結伴出遊。
武荊跟着裴時濟的時間不算長,卻已位任中郎將,忠勇善戰,生性勤謹寡言,軍中多粗莽武卒,他是難得多思善慮的武將。
他不遠不近地綴在兩人身後,若是往常,他應該隨侍左右,可現在——他想不出有哪個膽大包天的賊人能越過那位“天人”對大王行兇,也想不到如果賊人真的做得到,他自己又能起甚麼作用,於是就乖巧當了個擺飾,順便觀察一下“天人”的狀況。
因爲才發生的事情,城中氣氛緊張,戒嚴加強,主要防備幾大家族,雖然對百姓的生活沒有過多幹擾,但城防交接,城池易主,城中出行的人不多,沒甚麼民情能看,他們索性就出了城,既能勘察地貌,也順便找個風景好的地方野餐。
幾人都不懼寒風,很快就攀到山頂,在一個破敗的涼亭駐留,亭子裏石桌石凳積了厚灰,一時清掃的清掃,紮營的紮營,生火的生火,忙的不可開交。
亭中安排妥當,武荊在亭外安排其他事宜,卻被裴時濟叫進來同坐,進些酒菜,一坐下,就聽到“天人”的問題。
他表情有些古怪,但更古怪的還是裴公的回答:
“那讓他們多練練,以後你的鎧甲就交給他們刷洗。”
雌蟲想了想,搖頭:“你不喜歡他們,爲甚麼不殺了他們。”
裴時濟給他斟酒夾菜,聽見這話忍不住愣了,看着他,目光有些感慨,又有些猶豫,終於還是笑嘆道:
“我觀你言行,雖還沒有確定,但大抵也是殺人的行當,你覺得殺人是爲了甚麼?”
武荊驚詫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天人”,他沉思的時間有些長了,但裴公似乎很習慣,自顧自給他碗中添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