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大王遙遙領先 (2/4)
寧德招渾身一震,激盪的情緒在腹中翻湧,大腦瘋轉:天人是他手腳太慢了?
怪罪自己耽誤了裴公大業?
可是...可是...
他想說自己的難處,說唯恐暴露行跡,連累裴公清譽,說刀尖舔血不易,害怕前功盡棄,可真相假相在嗓子眼滾了一圈,他又想起眼前這是天神——在神明面前說謊,謊言會不會變成真相呢?
就比如天神問他,爲甚麼自稱奴婢,他沒有反駁,那是不是一輩子就是奴婢了呢?
寧德招呼吸急促,膝蓋的疼痛開始變得難以忍受,指尖摳進磚縫,心頭湧起滔天的惶恐...憤怒...
見他還是不說話,鳶戾天皺了皺眉頭,本來還琢磨着要不要教他兩招,讓他趕緊把活幹了,現在又覺得這崽子膽子太小,恐怕學不會,然而就在他要放棄的時候,眼前的膽小鬼突然挺直腰,眼角微紅,伏身再拜,聲音鏗鏘:
“因爲我不想他死的那麼快,那麼便宜,因爲我恨他,希望他能在痛苦中掙扎着死去。”
他說完,心裏彷彿卸下一個包袱,舒了一口氣。
他終究還是沒能承擔得起對神明說謊的風險,顫巍巍地揭開了自己扭曲的魂靈,畢竟,單純從世俗的角度來說,小皇帝對他有恩有義。
他算不得甚麼貴胄出身,父親一個屢試不第的窮酸秀才,在京城連飯都快混不起,他很小的時候就頻繁跟着母親出入質庫,把家中值錢的對象一樣樣典出去,即便這樣也留不下來,他們便賣了城中的老宅,回了老家。
家裏邊有他,有爹孃,還有一個玉雪可愛的妹妹,他們算不得甚麼貴人,可日子雖然貧苦,卻也還算和樂。
可他生的實在太好,小小年紀就格外招眼,母親偶爾會捧着他的臉沉默不語,他年紀小,尚讀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隱憂,還快活得沒心沒肺。
直到五歲那年,家裏遭了災,先是旱,再是澇,田裏顆粒無收,緊接着青州被佔,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幾道,搶糧搶錢搶人...
他年紀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記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縮在地窖裏,渾身顫抖地等地上的動靜消停。
最後是消停了,沒有人發現他們,可地窖的門板沉重的難以推開,他累的頭昏眼花,竟費了半晌纔看見妹妹嚇木了的臉上一片紅染——
原來不是汗水。
母親赤裸的屍體牢牢壓住那扇隱門,她的血流乾了,就順着門板的縫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們身上。
那扇門上壓了很多東西,母親的屍體、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來的時候把母親的屍體掀到了一旁,直到嚥氣她也沒有暴露地窖隱祕的入口。
父親不知所蹤,或許被抓壯丁抓走了,山裏趕回來的舅舅收留了他們兄妹。
這場變故讓妹妹變得有些癡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飲食穿衣,實在難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艱難,他知道他們在猶豫要不要用妹妹換點糧食。
這怪不得他們,世道壞成這樣,親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於是他主動提出賣掉自己——一個男孩子在外邊,總比一個癡癡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怨不得任何人。
家裏窮的沒辦法,他是自願進宮的,所以無數次告誡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終究還是怨了,淨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見了自己癡癡傻傻的妹妹,癡傻或許有些偏見,起碼妹妹還記得他。
是了,前不久採選宮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離京都那麼近,他怎麼就想不到呢?
可一個癡兒,年紀又這樣小,絕不在採選的範圍內,爲甚麼...可宮規廢弛許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臉,聽見她細聲細氣地喊自己哥哥,猛一個瞬間,從頭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後自己就是兩條命的人了,必須更小心,更謹慎,更柔順,更討人喜歡,起碼得做到乾爹那樣的太監,纔有可能保住這個傻妹妹。
他想找機會送她離開,那正是宦黨權勢滔天的時候,如果他也能成爲...或者傍上一個巨宦,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兒。
他成了一個完美的奴婢,誰也無法挑剔,且因爲那張臉,比起其他同樣柔順恭謹的太監,他總能得到更多青眼,當然也有妒陷。
可這也是無從埋怨的,想要出頭可不就得迎着這些,他甚麼苦都吃得了,甚麼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宮中,這樣的奴婢並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這種地方久待,這種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怕明天起來連她的屍骨都找不見。
有時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濛的時候,心裏冷不丁蹦出一個聲音:她這樣的癡兒活在這樣的地方,或許早點放她離去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