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孤壘(1) (1/3)
第77章 孤壘(1)
雨氣裹着下城特有的溼冷,鑽進收容所破舊的窗欞。
老所長坐在藤椅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一張早已泛黃的小照片。
照片上的孩子瘦小、怯生生,垂着眼,不敢看人。
只有小臂露在破舊的衣袖外,上面一塊淺褐色的燙傷疤,格外扎眼。
裴凌安靜地立在一旁,失明的眼微微垂着,似在閉目聆聽,又像在憑空氣觸摸那段遙遠的過去。
金砂站在他身側,無聲地護着他,目光沉沉落在那張照片上。
老所長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像被歲月磨平的舊木,緩緩開口:
“我是在一個下雨天撿到他的。
那孩子跌在泥裏,渾身都是被打罵過的痕跡。
我問他,你父母在哪兒?
他只一個勁兒地搖頭。
一聽見‘父親’兩個字,整個人都會下意識地哆嗦。
問他甚麼,都說不清楚。”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拂過照片上孩子怯弱的眉眼。
“我就把他帶回了收容所。
給他取了個最簡單的名字,叫小洛。
這孩子內向,不合羣,不愛說話,也不愛跟人湊在一塊兒。
總是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裏,一個人待着。”
風穿過空蕩蕩的院落,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
老所長的指尖仍停在照片上,聲音裏添了幾分澀意,卻依舊穩得很:
“這孩子不愛說話,可聰明得很。教他識字認書,教一遍就會,比收容所裏所有孩子都學得快。我那時候總想着,等他再大些,就能教他算賬、認路,將來也好在這泥裏討個安穩活計。”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滾,像是嚥下了半世紀的塵灰:
“可忽然有一天,他就跑丟了。沒留一句話,沒跟任何人說,就那麼不見了。我瘋了似的找,下城的每條巷子、每個垃圾堆、每個廢棄廠房都翻遍了,找了整整三天。後來有人跟我說,城西那家廢棄的機械工廠着了大火,燒得連鋼架都化了。”
“我趕過去的時候,火還沒滅。在工廠側門的焦土堆裏,我撿到了一截被扯掉的衣袖——是我親手給他縫的,針腳我認得。那時候我以爲,這孩子是死在那場火裏了。”
裴凌看不見老人的神情,卻能從那聲音裏聽出一種近乎鈍痛的平靜。金砂的手悄悄覆在他的後頸,像在替他穩住呼吸。
老所長擡眼望向窗外,雨霧裏,下城的天是一片渾濁的灰。
“直到二十年前,我在下城中央廣場,看見那塊公共顯示屏。”
“那是上城的一位新領導人,正對着全城講話。我遠遠看着,只覺得眼熟,等湊近了些,看清他那張公事公辦、板正溫和的臉……”
老人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篤定的震顫:
“臉是變了,可骨相沒變,那雙眼睛裏藏的東西也沒變,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小洛。”
“那是我撿回來的、縮在角落裏認字的小洛。”
“他現在叫洛薩特。”
風捲着雨絲撞在窗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