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孤壘(15) (1/3)
第91章 孤壘(15)
老所長將那一瞬間的遲疑與掙扎盡收眼底。
老人甚麼都沒說,只是慢慢撐着椅子扶手,緩緩站起身,邁着蹣跚卻安穩的步子,一步步朝他走來。
不等裴凌反應,那雙佈滿老繭、粗糙卻溫暖的手,已經輕輕牽起了他垂在身側、冰涼僵直的手指。
掌心相貼的瞬間,裴凌清晰地觸到那些深刻的紋路——是歲月,是勞苦,是幾十年如一日的溫柔,是刻在骨頭上的善良。
記憶猛地被拉回童年,昏黃的燈光下,老所長也是這樣握着他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字,一遍一遍耐心溫柔。
“字要寫正,人也要站正。”
老人擡起另一隻顫巍巍的手,輕輕落在裴凌的頭頂,慢慢揉了揉他的頭髮。
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溫度。
眼前的青年早已高出他一頭,肩背挺拔,清冷強大,可在老所長眼裏,他依舊是那個乾淨、耀眼、讓人心疼的小裴凌。
從來沒變過。
裴凌喉結輕輕一顫,緩緩低下頭,順從地任由老人撫摸。
長長的睫毛遮住盲眼,眼底泛起一層極輕極淡的溼意,燙得心口發疼。
他終於不用再硬撐成一座無人能靠近的孤壘。
在這個人面前,他可以只是裴凌。
可以只是那個,曾經被溫柔抱過、被認真愛過的孩子。
……
金砂那邊。
收容所的焦土還在發燙,下城的街道上卻已捲起一股沉默的洪流。
沒有哭喊,沒有嘶吼,沒有怒罵,只有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人羣,踩着沉重的腳步,一步步朝着中城區的方向走去。
他們手裏攥着最破爛的武器,晾衣杆、斷了柄的墩布棍、鏽跡斑斑的鐵棍、磨尖的木板、甚至只是一塊攥得發燙的石頭。
老人拄着柺杖,女人護着懷裏的孩子,男人赤着佈滿傷痕的臂膀,所有人都低着頭,眼底燃着死寂的怒火,像一羣赴死的影子。
金砂跟在隊伍最後方,心臟像被一隻鐵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氣。
他比誰都清楚,這羣人憤怒歸憤怒,可他們甚麼都不是。
他們是喫不飽穿不暖的流民,是被上層踩在腳下的混混,是瘦骨嶙峋的老人,是營養不良的孩子,是連一頓飽飯都沒喫過的下城人。
他們手無寸鐵,身體孱弱,滿腔恨意,卻連最基本的反抗力量都沒有。
別說衝擊中城,就連最外圍那座小小的哨亭,他們都衝不過去。
果然,視線盡頭,中城區邊界的哨亭燈火大亮。
全副武裝的守衛一字排開,電棍滋滋作響,長槍齊刷刷擡起,槍口冰冷地對準了這羣手無寸鐵的下城人。
他們眼神輕蔑,像在看一羣自尋死路的老鼠。
人羣腳步一頓,面面相覷。
金砂猛地衝上前,想攔,卻發現自己甚麼也攔不住。
他看着眼前這些老弱病殘,看着他們眼裏那點破釜沉舟的光,喉嚨像被泥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們不是暴徒,他們只是被逼到絕路的人。
可在上層眼裏,他們永遠是爛在泥裏、臭在水溝裏、該死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