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 第 1 章 (1/2)
1? 第 1 章
◎宴席喪葬一條龍服務◎
初秋深夜,天涼如水。
夕陵國香連城,天南街盡頭的某座宅邸。
廳堂空闊,燈燭通明,美酒佳餚齊備,唯獨缺少了觥籌交錯的熱鬧氣氛,悠揚的絲竹聲伴着紅葉悠悠墜地,反倒顯出某種異樣的冷清來。
宅子的主人醉醺醺地摟着兩名歌伎,在聲聲勸酒中一杯接一杯地飲下醇釀。這場盛宴唯一的賓客是個穿灰袍的男人,面容清瘦,留着整齊的短髭,年紀不算太老,然而眉宇間紋路深陷,彷彿總是含着許多憂愁煩惱。
他低垂目光注視着杯中的酒水,並沒有像主人那樣豪爽地暢飲,倒有些心神不定似的,指尖和着樂聲,有一下沒一下地叩着桌面。
“尊者怎麼不喝,是不合口味嗎?”主人一時興起,扶着歌伎搖搖晃晃地走到他身邊,酣暢地笑道,“今天可是大喜日子,聽到了好消息,怎麼能不舉杯慶祝?來!我與尊者同飲一杯,我先乾爲敬!”
被搖搖晃晃的醉漢用一隻手勾着,灰衣人的身形依舊巍然不動,面上亦不見笑容,不過態度卻很配合,從案上端起酒杯,淡淡地說:“請。”
主人仰頭幹了一杯,還不肯走,甩開侍酒歌伎的攙扶,就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醉醺醺地揪着他的衣袖唸叨:“尊者,咱們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啊,吃了多少苦頭,隱姓埋名,四處流亡,總算是蒼天開眼,那惡鬼竟真的吹燈拔蠟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和你說句實在話……這麼多年,只有今天晚上,我終於能把心放在肚子裏,安安穩穩地睡個踏實覺了。”
話至最後,甚至隱有哭腔,灰袍人神情微微動容,低聲道:“不要大意,玉宮豐霆雖然死了,可那羣人還在,他們未必會善罷甘休。”
“呵呵呵……”主人醉眼朦朧地笑了起來,杯子裏的酒有一多半都餵給了衣襟,“尊者,你知道甚麼叫‘驚弓之鳥’吧?”
“有時候我自己琢磨,其實不是那羣人有多厲害,而是我們被那一次嚇破了膽,從此只要聽見一點響動,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遠遠地跑開……”
“四年前玉宮豐霆親自下令解散了‘碧華’,夕陵、祁雲、還有東鬱,這些大國哪個不是餓虎一樣盯着龍沙,隨時準備抓他的把柄?就算那些‘死人燈’願意繼續賣命,龍沙新王有那個膽量嗎?”他哼哼着不成調的歌,身軀像坨爛泥一樣委頓在地,聲音裏的那種瘋癲的快意卻越拔越高,“我們在夕陵三年,沒有出過任何岔子,他們找不到我……哼!他們永遠也找不到我!”
“那老東西死了,我們總算安全……”
忽然間,秋夜冷風涼颼颼地穿堂而過,吹滅了滿室燈燭,也吹熄了主人最後的尾音。
幾乎是在燈滅的同一瞬間,灰袍人身法迅捷如電,從原來的位置彈了出去,破窗而出,眨眼便落在了庭院連廊的陰影裏:“誰?”
他的反應可以說是靈敏至極,但對方敢選在這個時刻出手,就不會對這種情況毫無準備。下一瞬半空裏傳來刀刃破空的細微嗡鳴,寒芒如星,精準地朝他當頭劈下。
灰袍人反手從走廊欄杆下抽出一把刀,架住了當空直下的利刃。金鐵交擊火花四濺,黑衣蒙面刺客借力彈出三步開外,另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旋即從背後撲來,輕靈得像黑夜裏的一縷微風,灰衣人只來得及側頭避讓,細巧纖薄的短刃在他顴骨上留下一道猩紅刺痛的血口。
這所宅子的每個角落他都非常熟悉,三年來枕戈待敵,從未有一刻輕忽,可即便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現在他的心臟仍然劇烈震盪着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閣下是哪條道上的人,不妨報上家門,有話好商量,何必上來就喊打喊殺!”
庭院中唯有森森夜風,顯然對方根本沒有要和他商量的意思。灰衣人抹了把面頰上的血,心知今夜惡戰無法避免,右手挺刀前刺,追向庭院中的黑衣刺客,左手則暗釦兩枚鐵鏢,等另一名刺客故技重施,從背後倏然冒頭,便回手將鐵鏢擲出。
短促尖嘯與刺客喫痛的悶哼同時響起,灰衣人心下一鬆,又立刻振作精神,揮刀劈向眼前敵人。誰知肩背上忽然劇痛,招式未及使老,對面趁隙還了他一刀,薄刃險險擦着鼻尖過去,在他眉弓上撕了一道口子。
年輕女子清脆含笑的聲音在高處響起:“甚麼破銅爛鐵,也好意思拿得出手,還給你!”
“嗤嗤”兩聲破風從右後方傳來,灰衣人閃身避讓,緊接着一道清亮男聲也笑道:“不如試試我這個!”他們二人一唱一和只在旋踵之間,灰衣人一隻眼被血糊住,視野受阻,已來不及再避,只得聽聲辨位,運刀擋住暗器。
甫一相接他就覺得手感不對,那兩發暗器力道微弱輕忽,不像是殺人的兇器,再定睛一看,地上落的分明是兩枚杏核。
被愚弄的憤怒霎時衝上心頭,他攥緊了刀柄,可眉弓傷口的刺痛又將他的理智拉了回來。對方到底是甚麼身份?他們來了多少人?尋常蟊賊不會如此大膽,如果是衝着金銀財物來的強盜,不可能連目的都不肯說,他自忖沒得罪過甚麼武林門派,那就只有——
夜風吹拂着肌膚,但真正令他感覺到冷的是從骨縫裏漸漸爬出來的寒意,他的手勉強還能穩住不抖,心卻向無底深淵墜去。
廳堂中傳出歌伎的尖叫和杯盞碎裂的聲音,今夜沒有月光,藉着一點昏暗的光線,他瞥見幾條身影在疾奔周旋。那些樂工毫無疑問也是刺客喬裝的,而先前他精心選擇的外院護衛卻跟死了一樣毫無動靜。
到這時候再看不明白形勢就真的離死不遠了。這所宅子早就被盯上了,風平浪靜是誘餌,宿敵的死訊更是一劑猛藥,趁他們最鬆懈的時候,那條無形的蛇已經密不透風地纏上了他們,在頸側亮出了毒牙。
再這麼周旋下去,遲早會被活活耗死,不能被拖入久戰,錢財家業都可以捨棄,必須馬上逃離這裏!
灰衣男人心念電轉,飛速下了決定,他再一次揮刀逼退兩名黑衣刺客,不再戀戰,返身躍入內堂,踹開擋路的樂工,一把扯住主人胡亂抵擋的手:“快走!”
一陣毫無來由的異樣感忽然漫上他的心頭,像是一不小心墜入迷霧之中。他被燙着了似地甩開了男人的手腕,那段肉軟塌塌地垂下去,緊接着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定在半空。
被他抓住的那隻手,沒有脈搏。
適應了黑夜的雙眼終於能夠看清身前的那張面孔:男人雙目圓睜,嘴脣微張,表情永遠凝固在“驚懼”的一瞬,眉心處有顆黑痣似的血洞,脖頸上一圈血線竟然延伸出去,綴連着頭頂房梁垂下的絲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