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 第 12 章 (2/2)
“‘他們’?”衛拂冷冷地問,“‘他們’是誰?”
衛修被他抓住話中漏洞,氣焰落下去半截,但橫豎已經撕破了臉,他索性也不再掩飾,陰沉着臉道:“祖父偏心你,陛下偏重你,去龍沙的事你們早就商量好了吧?家裏倒是一絲風也沒聽見,瞞得死死的。怎麼,真以爲自己已經頂門立戶了?國公府素日是怎麼待你的,你何嘗把我們放在眼裏過?!”
衛拂雙親行蹤不明,小時候又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衛修自然不把他看在眼裏。誰能想到後來衛拂竟然變成了衛家子弟中最出息的一個,風頭甚至蓋過了他這個長房嫡孫,衛修在外面受夠了別人有意無意的挑唆試探,有些念頭在心裏徘徊良久,已經像毒刺一樣深深扎進了他的骨血裏。
衛拂分明該怒極,無聲地盯了他片刻,卻忽然展顏一笑,在深夜昏燈下別有一番瘋味。衛修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你笑甚麼?”
“我笑怎麼會有人在吵架時會把真心話都說出來。”衛拂噙着一點笑意,悠悠道,“所謂‘口不擇言’都是‘處心積慮’,兄長,我知道你想聽甚麼。”
“你覺得出使龍沙是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我爲了這趟差事而放棄西臺的官職是虧了,你專程跑過來教訓我一通,是想看到我痛哭流涕地後悔嗎?”他形狀優美的脣瓣上下一碰,吐出來的話輕巧又鋒利,刻薄得像一記清脆耳光,“可那是我的官位,不是你的,兄長。”
衛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簡直是異彩紛呈,嘴脣氣得直哆嗦,仇恨地瞪着衛拂。
“你覺得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爲祖父偏愛,是陛下念舊情有意擡舉我,你覺得我配不上這份恩寵,又擔心我走了以後鎮國公府失去這份恩寵。”衛拂輕輕一哂,“我們是兄弟,同一個祖墳冒的同一縷青煙,怎麼會只吹到我而沒吹到你?偶爾也想想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吧。”
“你不能只惦記着別人拿命換來的恩寵,自己卻縮在房檐下、一點風雨也不想沾,還要大肆鼓吹那套‘明哲保身’的言論,對着走出去的人冷嘲熱諷。”
衛修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有心要掄衛拂一個大耳刮子,讓他知道知道甚麼叫“長幼有序”,但衛拂只是淡淡地橫睨他一眼,目光寧靜瞭然:“有話好說,別總想着動手,你又打不過。”他不緊不慢地道,“再說我還沒走,到時候一狀告上南天門,你猜他會向着誰?”
衛修的胳膊就像被人抽了骨頭,從善如流地軟了下來。
“哦對了,我剛替陛下解了燃眉之急,今天又出了刺殺的事,不知道有沒有人暗中盯着鎮國公府,要不然我喊一聲試試,看能不能喊出兩個鷺衛?”
他滿意地欣賞衛修從猛然醒悟到臉色煞白的全過程,末了補上最後一擊:
“有件事你說對了,我去龍沙是早就商量好的,陛下知道,祖父也知道。”
“畢竟我是爲了去找那位救命恩人,所以就沒必要告訴你了。”
衛拂笑了笑,寬和地勸慰道:“至於其他人不說,大概是怕你愧疚吧。兄長似乎還沒放下那件事,不然情急之下也不會吐露真心,我都不知道你原來是那樣揣度弟弟的。”
如衛修所願的“善解人意”終於徹底把他噁心跑了,房門被摔得震天響,衛拂端莊地坐在那裏,連頭都沒回,嗤了一聲,隨手潑掉杯中殘餘的冷茶。
他對衛修倒說不上是恨,充其量算“道不同不相爲謀”,年少時只是不喜歡他的某些做派,長大後才明白原來是看不上。
衛拂最受不了的就是以前衛修做錯了事,會擺出一副“我已經很自責了”的態度,以後不管因爲甚麼雞毛蒜皮的事發生爭執,只要說他一句不好,他立刻就會擡出“在你心裏我做甚麼都是錯的”。
換個臉皮薄的或許會被他這套以退爲進拿捏住,但衛拂絕不是甚麼省油的燈,衛修屢次試圖拿捏他無一成功。這回積怨一朝爆發,把話說開了未嘗不是件好事,省得衛修還以爲自己這些年裝得挺好。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接住掉下來的外袍,慢悠悠踱進臥房,準備結束這漫長又累心的一天。還沒到牀邊,忽而眉頭一跳,疑神疑鬼地繞着房間四下檢查了一圈,確認玉宮照夜的確是走了,不會突然從某個犄角旮旯裏蹦出來嚇唬他。
衛拂仰面倒進鬆軟錦褥中,長長地出了口氣,只覺身上骨頭隱隱生痛,可能是今天被炸飛時摔那一下有點重,尤其是後腦勺,好像鼓了個包……
他仔細感受片刻,被硌得坐了起來。摸摸自己腦袋,還是圓潤的,再轉頭一看,發現枕頭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扁平的銀質小圓盒,線刻蓮花紋,盒蓋上以墨筆寫着“龍角鐵扇丹十枚”。
這是醫科有名的治療跌打損傷的聖藥,只因藥材中的龍角稀少價貴,所以市面上不常見,通常都是有錢人家自己請人配了來當保命藥。
他身上那點疼都不能算“跌打損傷”,頂多是個磕碰,放着不管過兩天就好了。真正配得上這藥的起碼得是玉宮照夜那種傷勢,可玉宮照夜用的是……
他給的傷藥。
衛拂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猛地扯過錦被捂住腦袋,只覺心臟突突跳個不住,滿耳朵都是鋪天蓋地的“咚咚”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