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 第 17 章 (2/2)
“除了你們三個,還有其他孩子嗎?”
“還有個弟弟,書讀得不成,送去萬虹樓學徒了。”
“我看你家宅院還算寬敞,以前應當也是小康之家,緣何敗落至此?”
“父親走後出多進少,從前的生意經營不下去,母親又生了重病,家中積蓄都耗盡了。”
“你母親的病,吃藥得花不少銀子吧?你要讀書,還要養活你弟弟妹妹,家中生計靠甚麼維持?”
“母親身體好時能做些縫補活計,我給人抄書,能賺出自己的筆墨錢。”
李進連續答了數個問題,越答心裏越疑惑,終於不堪忍受這鈍刀子割肉式的盤問,啞聲道:“不是,你們到底要幹甚麼?我說了我不認得那夥人,是他們主動找上我的!我也是被逼無奈!”
“別亂動!”
黑衣人手似鐵鉗,肩膀傳來鑽心疼痛,疼得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鬆手,鬆手!你問,你想問甚麼我都告訴你!”
刀疤男人擡手,示意手下放鬆點,依舊挺和氣地問:“那我想聽實話,他們爲甚麼沒殺你?”
李進:“甚麼意思?”
刀疤男人慢悠悠地道:“你去過他們的據點,見過他們的相貌,替他們抄了反詩,知道他們要幹壞事,但他們居然肯放你回來,甚至不怕你跑去報官檢舉,而你竟然也真的沒去,爲甚麼?”
“我……”
李進待要張口辯解,忽然覺得喉頭梗塞,發聲困難,肩上的重壓逐漸鬆開,他卻還是站不起來,手足痠軟無力,整個人像被抽筋拔骨般軟成一灘爛泥,順着椅子滑落下來。
耳邊傳來兩聲“咕咚”悶響,那兩名黑衣人跪倒在地,勉力示警:“不好!有人偷襲!”“是毒氣!快走!”
那刀疤男人趁着身上還剩最後一絲力氣,抄起條凳擲向窗口。隨着“咣噹”一聲巨響,窗扇被砸開一個大洞,深秋冷風涼嗖嗖地灌了進來,本該守在外面的手下卻一個也沒有響應。
“啊喲,好大的力氣。”
院中角落裏忽然有人笑嘻嘻地道:“我教獨門祕方‘明鏡臺’,燃上一丸,別說一屋子人,放倒一頭大象亦不在話下。普通人中藥,肌酥骨軟,口不能言,神智昏沉,習武之人中了此毒,也不過勉強能說話,你竟還有餘力砸窗戶,可見武功高強、有點真本領在身上……敢問閣下是‘碧華’中的哪一位?”
刀疤男人冷聲喝問:“你是甚麼人?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爲何不敢現身?”
“論起鬼鬼祟祟,天下誰能比得過‘碧華’的諸位?”那人率衆從陰影中踱步而出,頭戴兜帽,用半張銀面具遮住眉眼,“夕陵都城,天子腳下,你們就這樣對無辜百姓濫用私刑,實在叫我等看不過眼吶。”
他身後約有六七人,一水兒的灰衣青袍,作夕陵平民打扮,卻是各個高顴骨鷹鉤鼻,眼珠黝黑,體格健壯,與夕陵人柔和的相貌風格迥異。
他的夕陵官話講得不大地道,說話時帶着一點奇怪的鼻音,再加上“本教”的自稱,刀疤男人的猜測已坐實了十成十:“你們是燕原人?十相教?”
“不錯,在下顧平川,法號覺留,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灰衣人在他對面站住,俯身笑道,“上次送給你們的那份大禮,不知貴國可還滿意嗎?”
“謀刺使節,挑撥兩國盟約,果然是你們的手筆。”刀疤男人無力地倚着桌子,看着顧平川的手下將李進攙扶起來,往他口中塞了枚藥丸,艱難地道,“放李進出來是拿他當誘餌吸引視線,好讓你們提前佈下埋伏,一網打盡……否則你早就將他殺了,對不對?”
“事到如今就別想着挑唆了。”顧平川親切地拉着李進的手,安撫地拍了拍,笑道,“多勞你了,李公子。本教和那些蠻不講理的盜匪不一樣,人的靈魂是寶貴的,我們不會隨便殺人。”
刀疤男人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譏諷嗤笑。
李進手足恢復知覺,依舊是心有餘悸,臉色複雜,顧平川看了他一眼,通達地解釋道:“李公子書讀得好,本來有機會早早中試,卻因爲父親去世不得不守孝三年,如今他母親病重,眼看性命危在旦夕,如果再出甚麼意外,那他又要白白拖上三年,還有兩個拖油瓶要養活,這輩子可就廢了。”
“當初我們找到李公子時,他很機警,知道那詩不對勁,不肯抄寫,我們也用性命要挾過他,但他寧可一死也不肯就範,你知道爲甚麼嗎?”
刀疤男人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道:“因爲他過得太痛苦太艱難了,甚至覺得死是一種解脫。”
“他明明有天賦,有才華,卻被逼到這個地步,不管是誰的過失,總歸是讓人遺憾的。”顧平川笑了笑,“讓他怨恨地、充滿不甘地死去,靈魂永墜無間地獄,與我教宗旨相違,所以我要拯救他的靈魂,卸去他身上的重重枷鎖,讓他明白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刀疤男人一聽就知道這是十相教灌迷魂湯的慣用手段,忍不住譏嘲地問李進:“他許諾給你甚麼?金銀財物?還是治好你母親的病?李公子,你讀了那麼多年聖賢書,不會還信符水術法、怪力亂神那一套吧?”
李進垂下了頭,顧平川卻自得地笑了。
“本教的看家本領‘非死相’,靈魂寂滅,而肉身存活如常,不是正適合李公子的情況嗎?”他望着李進的眼睛,輕輕地說,“如此一來,既可以成全李公子的孝道,又不會耽擱他的前途。而且本教還會收養他的一對弟妹,從此以後,他便再也不必爲手足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