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 第 64 章 (1/3)
64? 第 64 章
◎我們一起逃出去吧,寶子!◎
衛拂何其擅長察言觀色、聞絃歌而知雅意, 玉宮照夜那麼內斂的人,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注視着他時眼裏卻滿是痛惜, 病榻前那句“對不起”, 不單單是爲了中毒這一件事。
——對不起,沒能把你的爹孃帶回來。
衛拂不知道玉宮照夜甚麼時候把這份重任攬到了自己肩頭, 正如他從前總是在陰影裏沉默地揹負起很多人的期望,把自己當做痛苦來臨前的緩衝。
其實這哪裏是他的責任呢。
如果沒有玉宮照夜, 衛拂一輩子都要耗在“等”字上, 真相縱然殘酷如快刀, 對他來說也是種恩賜。更何況玉宮照夜大費周章地折騰半天,不就是爲了讓他能不受打擾、無所顧忌地盡情地痛哭一場。
所以衛拂像藤蔓繞樹一樣,把自己的回憶、痛苦和眼淚都交給了這個人。
“祖父說父親從小讀書不行, 但舞刀弄槍很在行, 六歲就可以獨自策馬, 拉開小弓打兔子……他還說我過目不忘一定是隨了母親, 說我爹連認字都費勁,壓根就沒開讀書那一竅。”
“可我不記得他們的樣子……沒見過父親行俠仗義, 以前連母親的名諱都不知道……”
“我不是沒懷疑過,只是不敢細想, 自欺欺人……畢竟這麼多年了,如果還活着,總會想方設法傳個信、見一面吧……”
深夜裏一燈如豆, 帳中昏暗,一如降青山底不見天日的地裂, 衛拂怕冷似地把玉宮照夜圈在懷裏, 彷彿溺水之人精疲力竭地抱着救命浮木, 將溼漉漉的臉抵在他潮溼的肩頭,語無倫次地、斷斷續續地低聲說着話。
比起向他傾訴,更像是搖搖欲墜的破房子徹底崩塌後,坐在廢墟里的自言自語。
“我小時候心裏常常怨憤,怪他們生下了我又不要我。鎮國公府錦衣玉食,一個啞巴託生在這樣的門第,勝過多少健全的平民百姓,再不知足就是矯情……可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矯情,總是想他們爲甚麼不能帶我走呢?是有了健康的孩子所以不要我嗎?是上天註定我只能擁有一個,我在富貴和雙親俱全裏選了自己享福嗎?”
玉宮照夜聽得十分不忍,擡手揉亂了他的頭髮:“你那時才幾歲,不是你的錯。”
衛拂閉着眼,聲音低得近似夢囈:“我總是怨怪他們,其實是我拖累了他們。”
沒有自保的手段,沒有選擇的能力,就只有被拋下的份。
“你還記得我們在山中時,有天晚上暴雨雷鳴,我做了噩夢。可能是鬼門關故地重遊,我終於想起了脖子上這道傷是拜誰所賜,我想去靈華宗打聽關於我爹孃的線索,弄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很不幸打草驚蛇被人抓走,又因禍得福,見到了謝幽蘭。”
“那時我才隱約摸到了一點當年舊事的輪廓,知道謝幽蘭是我同母兄長,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拋下我,迫於北燭宮的威逼纔不得已遠走天涯。”
“謝幽蘭厭惡我的父親,卻對母親仍有憐憫。所以他殺了北燭宮的奸細,放我一馬,叫我日後不要再四處打聽父母的事,以免引起謝老宮主的注意……”
少年時他對父母的怨念大於思念,倘若永遠不知情,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年深日久,也許釋懷,也許抱憾,最終在歲月裏漸漸消磨,和他一起化爲塵埃。
然而機緣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衛懷鈞夫婦當年的託付並不是拋棄,恰恰是出於一片舐犢深情。
那種後知後覺的牽掛與祈望有多麼強烈,落空的痛就有多麼劇烈。
玉宮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紅的眼角滑下去,輕輕摩挲脖頸上細長的疤痕:“你的病就是在那時恢復的?”
“謝幽蘭掌心有一道疤,比我這個深。”衛拂悶悶地說,“他抹脖子時用另一隻手攥住了匕首,沒有真的割斷我的喉嚨,傷勢並不重,只是當時我被嚇破了膽,才一直說不出話。”
“等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能開口了。”
十五歲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嶺,把他的人生分成了從前和以後。
虎口脫險死裏逃生,遇到了命中註定的緣分,認回了親兄長,知道了父母的隱衷,多年痼疾一朝痊癒……否極泰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好得讓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也許明天父母就會推開小院的大門,回到他的生命裏。
站在今日回頭望去,才發現原來那時早已天涯陰陽各自相隔,再也不可能圓滿了。
“我騙了你很久,對不起……”
這時候還想着道歉,玉宮照夜感覺他哭得太久思維混亂,已經開始想到哪句說那句了,輕輕嗯了一聲:“沒關係。”
有人耐心地哄他,溫柔以待,衛拂滿腔委屈反而漫漲得更高:“謝幽蘭那麼心高氣傲,不惜背叛自己的生父,兩次救下我這個孽種;我和母親骨肉分離二十年,甚至不敢和旁人提起她……”
“我們還不夠卑微、還不夠老實、退讓的還不夠多嗎?爲甚麼天命就是不肯饒過她?”
他攥着玉宮照夜的衣角,惶然如失羣的鳥,走投無路到只能蜷縮在枝葉間簌簌發抖:“我應該找誰給他們報仇,去哪討還公道?我爹戰死的時候,我娘被困在山裏受苦的時候,我卻甚麼也不知道,甚麼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玉宮照夜一下一下順着弓起的脊背,輕聲哄他,“不要鑽牛角尖,你孃親口說過,她遠走是爲了保你和謝幽蘭的平安,這是她最大的願望,你平安無虞地長大,就沒有辜負她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