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 ? 第 66 章 (2/3)
衛拂還沒好利索,一擡高調門就破了音,遮着嘴猛咳了好幾聲,玉宮照夜不動聲色地託了他一把,在他耳邊低低道:“別起急,好好說話。”
“娘……”
衛拂執拗地望着她,哀求似地說:“不會來的那麼快,再給我幾天時間……”
江風尋自感大限將至,衛拂在這稍縱即逝的團聚裏沉溺得越久,離別到來時他就越痛苦。與其讓他親眼面對自己的離去,還不如趁彼此還沒產生太多牽絆,先由她親手斬斷塵緣。
“你走吧。”
江風尋甚至朝他笑了笑,面色蒼白得如同行將消隱的輕霜:“上一次是你在門內,看着爹孃離開,這一次讓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鸛郎,當年娘沒有回頭,你也別回頭。”
“好孩子,去吧。”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爲中毒還是練了《行藏經》的緣故,容顏依舊,甚至有點弱柳扶風的意思。
可在驚風巨浪裏飄搖了一輩子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鐵。
無論衛拂如何乞求,她始終不肯回心轉意,最終衛拂沒辦法,只得含淚向她拜了三拜,退出石洞。
他牢記着江風尋的叮囑,一路埋頭前行。直至坑底,衛拂驀然回首,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朝石壁竭力大喊:“娘——!”
泣血的呼喊回蕩在空曠天坑內,如投石入水,漣漪四散,驚起林中無數飛鳥。
天幕雲霞流散,白日西斜,晴光溫柔,映着石壁蒼蒼如刀,巍然不語。
兩人沿着來時的山路爬出天坑,在山中過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下拴馬處。衛拂草草啃了兩口乾糧,有點沒精神,懨懨地問玉宮照夜:“我們要回去了嗎?”
玉宮照夜說來都來了:“你爹不是還在風都舊宅裏給你留了東西?越境去天璇山有點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們陛下發現了,他肯定會替你遮掩。”
衛拂有時感覺自己膽子已經夠大的,但在玉宮照夜面前他簡直稱得上乖巧。
“阿螢,”他站在鬱郁清蔭下,神容頹喪,像棵陰鬱的大蘑菇,低聲問,“爲甚麼要幫我到這個地步。”
玉宮照夜一挑眉梢,還沒來得及發表高論,衛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後路:“別說甚麼怕大水淹了闢寒城,我沒那麼大本事。我也知道在你心裏大局最重,我老老實實留在皇城纔是最安全的選項。”
他這個人看似不較真,處事委婉圓通,極少讓人下不來臺,是個滑不留手的狐貍,其實較起勁來八頭牛拉不回去,想做的事情不管繞多大彎子也要做成,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五年前,我娘在錫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圍,帶着一身重傷趕回闢寒城。”玉宮照夜說:“其實她的傷勢重得根本不可能救回來,更別說千里迢迢地趕路,但她就是撐住了。”
三十六計才使了一計,他居然就坦誠地回答了。衛拂好似搬起石頭砸蚌殼,蚌殼閃開了但自己的腳沒閃開,倏地愣在原地。
“香叔用盡了畢生所學,但她已陷入昏迷,幾乎與死去無異,對外界任何動靜都沒反應。”玉宮照夜頓了一下,似乎嚥下了某種情緒,才繼續說:“直到我到牀前,抓着她的手告訴她我在這裏,她那口氣才慢慢散了。”
“她告訴我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見上,哪怕要飛度千山萬水,閻王爺也攔不住她。”
衛拂怔怔地伸手,冰涼的指尖點在他眼下,試圖抹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淚。
“世上的遺憾太多了,遠的夠不着,發生在自己眼前的,成全一下又何妨。”玉宮照夜拿掉他的手,聲氣倒還平和:“況且就算我不幫你,你也一定會偷偷跑出來。等事發後再雞飛狗跳地抓你,還不如護送你平平安安地到這裏,了卻一樁心願。”
“聽起來是很周全,”衛拂輕聲道,“可這裏面最勞累、風險最大的是你,殿下。”
玉宮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滿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動刀動槍殺人放火,頂天了跟你那喜怒無常的哥吵兩句嘴,有甚麼勞累的。”
在他眼裏跋山涉水根本不算個事,刀光血影也不過是皺皺眉頭,衛拂懷疑他的七情六慾里根本就沒有畏難情緒。
玉宮照夜下山時隨手摺了幾枝野花,這會兒終於編完了,把粉紫相間的花冠往他腦袋上一扣,慢悠悠地說:“再說大局考慮完了,利弊也權衡過了,人總得有點私心吧。”
不知道他用了甚麼花,芬芳氣息一下撲面而來,荒野林間幽涼的風沾染了馨香,忽然間沒有那麼刺人了。
失親之痛如被天地所棄,那種孤寂比獨處曠野更寂寞,他一輩子都得在這裏吹風淋雨。然而寂寥之外,又由衷覺得很慶幸,最艱難的時刻有人一直陪着他,如同千里荒原上的一棵樹,浩渺水域中的一方磐石。
塵世茫茫,莫測的風雲霜雪無論將他裹挾向何方,總有他的落腳依憑之處。
在他面前,衛拂忽然又可以變回那個暗自低落,又很快被哄好的小鸛,抓着他的袖子:“殿下待我深恩厚誼,我無以爲報,唯有以身相許……”
玉宮照夜耿直地說:“那不還是在佔我便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