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 第 76 章 (2/3)
多年相伴好就好在這裏,鍾翼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配合,猶豫着擡手搭進了牧衡的掌心。
牧衡:“……”
兩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這個姿勢僵住了。
片刻後牧衡可能終於確認了他就是個傻的,乾脆合攏手指,將他乾燥有力的指節包在掌中,習慣性地捏了捏掌中軟肉,就這樣不倫不類地手拉着手,懸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剛登基那會兒,派你率鷺衛清理太子餘黨,你爲其中一個叛黨求過情……我記得那個人是你師父的侄子,對嗎?”
鍾翼從進門跪下起就惴惴懸着的心因爲這點接觸終於安定下來,一時間萬千感慨與刺痛湧上心頭,聽牧衡翻起舊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那人是太子門下的鐵桿親信,所以我沒答應,還讓你分清裏外……”牧衡淡淡地說,“好像就是在那之後,你再也沒有在公事上跟我爭執過。”
“漸漸地我們連拌嘴都很少了,我說甚麼你聽甚麼,哪怕我是錯的,你也是表面順從,背地裏設法周全,從來不會像今天這樣堅決反對。”
“相敬如賓”是個多麼美好的形容。鍾翼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親信,天然跟他站在一邊,更何況牧衡雖然性情果決,卻不是那種剛愎自用難伺候的主君,大事小情會問鍾翼的意見,跟他商量着來。這已經是多少手足夫妻君臣一輩子都摸不到的親密無間,按說應該沒甚麼可挑剔的纔對。
但隔閡就像沙子,哪怕再細小,只要落在身上就會硌得慌。牧衡登基這幾年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它的存在,他一直試圖找出來撣落,而鍾翼則選擇了迴避和忍耐。
“你分清楚了裏外,很聰明地把自己擺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從來只有臣子逢迎上意,哪有讓陛下遷就他的道理。鍾翼張了張口欲辯解:“我……”
牧衡捏了捏他的手背,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在這個位置上,就算我不要求,也有無數人爭着教你怎麼做人臣。是個人都會明哲保身,我不是在責怪你。”
他們相識得太早,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身份捆綁得太死,以至於鍾翼在長大的過程中被許多有形無形的“應該”剪去枝葉,塑造成了如今的樣子。
牧衡對他來說並不全是好的、無害的、可以坦然接納的幸福,反而伴隨着許多辛苦、隱忍、疼痛乃至畏懼。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虛,他一輩子都得在獠牙利齒間謹慎求存。
“像這回這樣直接干涉烏衛的行動,不太像你一貫的處事風格,爲甚麼?”
鍾翼的指節受驚似地蜷縮起來,旋即意識到自己早就在人家掌中。
牧衡太敏銳了,洞察人心到了有點可怕的地步,就算他不是皇帝這樣的性格相處起來也很費勁,因爲他是眼裏完全揉不下沙子的那種人。
“因爲,呃、一時衝動吧?”鍾翼像個被先生拉着準備打手板的小孩,心虛地覷着牧衡的臉色,磕磕巴巴地試探,“不對嗎?那是因爲……這個……是爲甚麼呢?”
牧衡:“……”
合着這孫子辦事全憑一顆鐵頭,實則懵懵懂懂啥也不知道,他循循善誘說了一大篇掏心掏肺的話都是浪費口舌,就應該直接給他團吧團吧扔牀上,反正生米煮成熟飯之後誰也不用再管爲甚麼了。
牧衡忽然俯身而下,手臂穿過腋窩,環住背將他從地上抱起來。鍾翼哪敢讓陛下勞動,趕緊順勢屈膝站起。
然而他平時鮮少下跪,這次也算是吃了點苦頭,膝蓋疼痛小腿麻木,所以腳步踉蹌身體前撲,順理成章地一頭撞進了牧衡懷裏。
“唔……陛下?”
“就你這個忽高忽低的靈性,猴年馬月才能開悟,我是等不起了。”牧衡被他折騰得沒了脾氣,在他後脊樑骨上敲了敲,索性攤開了告訴他:“你那跟被狗攆了似的衝動,是不是因爲看到衛疏塵和玉宮照夜那倆混賬修成正果,在那招搖現眼,所以心裏隱隱有點羨慕?”
鍾翼埋頭在他溫暖的頸間,嗅到芬芳的沉水香裏纏着一絲荔枝甜。牧衡的話猶如閃電劈中靈臺一霎清明,恍然之餘又陷入了更深的暈暈乎乎:“我……是這麼想的嗎?”
“你是。”牧衡把他摟緊一些,又愛又恨地低聲說,“你從小就這樣,想要甚麼都不說,只會眼巴巴地圍着我打轉,等着我發現。”
“可我也是凡人,總有遲鈍疏忽甚至照顧不到你的時候。你得說出來,像這次就很好,說出來我才能知道你想要甚麼。”
這話也就只有他們倆之間才能說,否則烏衛首領知道立刻就要投繯自盡,若被言官知道,能把鍾翼彈劾得連人帶狗都出不了門。
在這偌大的華美深宮之中,他們相擁着猶如取暖,灼熱體溫通過衣袍融融地包圍住彼此,天地安靜地坍縮成方寸,世界寂然無存,惟有呼吸相聞才能感知。
從各種意義上說鍾翼都是離牧衡最近的人,而人應該知足,不要貪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要以爲自己是特別的那個,見好就收,這樣才能全身而退,保有自己的心不被命運碾碎。
鍾翼沉默了很久,抵着他肩頭喃喃道:“陛下。”
“嗯。”
鍾翼說:“我想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