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 (1/2)
【58】
望山的大雨連綿了整整四天。
食肆裏那盞老舊的油燈在風中瘋狂搖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李大牛已經被岑陸用一道神力禁錮在後院的臥房裏,此刻的堂前,安靜得只能聽見爐火舔舐鍋底的噼啪聲。
鍋裏是西米。
剔透的圓粒在沸水裏翻滾,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褪去白芯,化爲純粹的透明。
岑陸站在廚臺後,修長的手指握着一柄長柄濾勺。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寡淡,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射出一片冷清的陰影。他就這樣靜靜地看着那些西米,彷彿在看一場無聲的、漫長的潮汐。
“兩煮一泡。”
黑暗的角落裏,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不再沙啞僞裝的嘆息。
岑陸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人從沒有光的陰影裏一步步走出來。他不再穿着那身不合體的黑衣,也沒有戴那張冰冷的銀色面具。一襲略顯洗練的紅衣衣角在風裏微微揚起,雖然臉色帶着大病初癒或魂魄不穩的蒼白,但那雙眼——那雙曾經在夢境裏、在回憶裏無數次對視的眼睛,正亮着複雜而溫熱的光。
那是唐鏡。
活生生的、沒有僵死在鶴社冰冷獄牢裏的唐鏡。
“第一道火候太急,西米外面軟了,芯子還是生的。得撈出來,在冷水裏激一下,把黏糊的漿洗乾淨,再下第二道水。”唐鏡走到廚臺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拿岑陸手裏的濾勺。
然而,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岑陸指尖的剎那,一縷淡金色的神力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瞬間在兩人之間撕開一道細小的空氣裂縫。
啪。
空氣爆鳴。唐鏡的手指被震得縮了回來,指尖隱隱泛紅。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收回手攏入袖中,挑眉看着眼前的神祇:“山神大人,氣性還是這麼大。我都卸了僞裝站在你面前了,連個勺子都不願意賞我碰一下?”
岑陸緩緩擡起頭。
那是怎樣一雙眼——沒有焦距,冰冷如萬年不化的雪山,卻在對上唐鏡面容的瞬間,瞳孔深處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山裏積壓了四天的暴雨,在這一刻,突然化作了滾滾沉雷,在食肆脆弱的屋頂上空瘋狂炸響。
“……你不裝死了?”岑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在風裏的煙,但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
“鶴社的監獄冷得像冰窖,我要是真的死透了,現在誰來陪你喫這碗芒果西米露?”唐鏡好整以暇地靠在廚臺旁。他太瞭解岑陸了,瞭解這個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神祇,在極度的憤怒與劫後餘生的震撼交織時,反而會表現得像一尊毫無生氣的石雕。
唐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白瓷碗的邊緣:“牧良白以爲能瞞天過海,岑陸,你活得太久了,久到連人心裏的髒私都看不明白。”
“爲甚麼騙我?”岑陸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
長柄濾勺被他緩緩放下,磕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岑陸往前逼近了一步。
神的威壓在一瞬間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食肆裏那些老舊的桌椅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連爐子裏的火苗都因爲這股恐怖的氣息而瑟瑟發抖,幾欲熄滅。
唐鏡卻不退。他定定地看着岑陸逼近的臉,看着那張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俊美雋秀得毫無瑕疵的面容。
“不騙你,我怎麼從鶴社那羣瘋子的眼皮子底下剝離出來?”唐鏡斂去嘴角的笑意,眼神裏浮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清明,“怎麼……知道神明的私心?”
這句話像是一根帶毒的刺,狠狠扎進了寂靜裏。
“那些念頭每時每刻都在啃咬我的神智,告訴我你根本不愛我。”唐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想看看,如果我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你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會不會爲我流一滴眼淚。”
岑陸的身軀僵硬得如同望山最堅硬的岩石。
他的手緩緩擡起,修長的手指懸在唐鏡的後頸處。只要他微微吐露一絲神力,這個欺騙了他、重傷了望山氣運的“罪狐”就會灰飛煙滅。
可是,那隻手最終只是顫抖着,落在了唐鏡單薄的脊背上,將人狠狠地、近乎發狠地按進了自己的懷裏。
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唐鏡的骨頭揉碎,融進自己的血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