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自己 (2/3)
但這其實也怪不得他,他是真的無法理解。
他理解不了蔣俊南明明愛林漸愛到骨子裏,卻偏要嘴硬說那是憐憫與同情;他理解不了蔣俊南想幫助所愛之人,卻非要把這份心意說成施捨,還要把自己扮成強橫的惡霸;他更理解不了,蔣俊南爲了讓林漸留在自己身邊,竟連隱瞞了林漸女兒離世的消息,僞裝成孩子一直在國外治療。
他不是蔣俊南,他很難把自己演成那樣。
“哥。”夏鴻羽這回倒是真打算聽導演的,準備好好向前輩請教一番,“從這裏開始,情緒轉折太劇烈了,我實在理解不了,更演不出來。你是怎麼做到的?”
等戲的間隙裏,他們不是窩在公寓的沙發,就是躺在那張寬闊的大牀上。
宣塗伸出手,輕輕撥了撥夏鴻羽額前的碎髮,低聲說:“爲甚麼要理解?這又不是做閱讀理解,演戲是讓蔣俊南的感情借你的身體釋放出來,不是讓你去理解他。”
夏鴻羽依然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宣塗難得這樣細緻地解釋給他聽:
“你不是科班出身,我也不是。我大學學的是播音主持,剛入行時連臺詞都說不好。最初演戲,總覺得必須要把劇本讀透纔行。可實際上,真有必要徹底讀懂嗎?沒必要。
“你只是其中的一個角色,你不是上帝,也不是作者。那個人物連自己的心意都理不清,作爲演員的你,又何必非要去懂他呢?你自己都未必完全瞭解自己,又怎麼能真正懂得別人?”
他頓了頓,又接着說:
“因爲你早就知道蔣俊南最終會失去林漸,所以一直帶着評判的眼光在演他。你在心裏評判他的過錯,分析他失去的原因,你已經不是他,而是一個觀衆了。”
這番話像一記輕敲,讓夏鴻羽忽然看清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問題所在。
“那……我該怎麼纔行呢?”夏鴻羽認真地問道。
宣塗看着他,聲音溫和下來:“你之前的狀態就很好啊,在大學那段戲裏,一切都還沒變得那麼糟。那時候的蔣俊南,只是單純地享受和林漸在一起的時光,不去計較得失,也不在乎結局。”
他停了停,又輕聲補充:
“別把蔣俊南當成你要去對抗的角色。他是你的一部分,你是他的軀殼與聲音。你不是在‘演’他,你只是在借他來愛我。所以你不必理解他,感受他就夠了。”
夏鴻羽聽着宣塗這番話,心頭越跳越快。
他在被子底下悄悄伸出手,環住宣塗的腰,耳根微微泛紅:“哥,我在借蔣俊南來愛你。所以,你也是在通過林漸,來愛我嗎?”
宣塗被他問得輕笑出聲:“我愛你做甚麼?我愛的是蔣俊南。”
“蔣俊南那麼壞,你愛他幹嘛?”夏鴻羽忍不住比較起來,“我比他好太多了,你應該愛我纔對。”
“就算他壞,可感情哪分應不應該。”宣塗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
夏鴻羽往他頸邊蹭了蹭,小聲而認真地說:“別愛他了……愛我吧。我會對你好的,比他對你好很多很多很多。”
這段話不知是對林漸說的,還是對着誰。
宣塗只當他又在犯傻。
夏鴻羽嘴上總罵蔣俊南偏執又變態,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是個執着一根筋的人。在某種程度上,他和蔣俊南真的很相似。
蔣俊南以“包養”爲名,將林漸徹底禁錮在自己身邊。白天他衣冠楚楚在父親的公司實習,夜晚卻撕開所有體面,如同索取某種遲來的償還般瘋狂地佔有。
肢體交纏間從無溫柔,只有與不由分說的入侵。林漸時常在疼痛中恍惚,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甚麼,要承受一場又一場漫長的報復。
空氣潮溼得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他們之間早已分不清是誰在囚禁誰,或許兩個人都困在了這場扭曲的關係裏,誰也無法先鬆手。
這場虐身又虐心的糾纏,一直持續到林漸發現蔣俊南隱瞞女兒死訊的那一刻。
真相如刀刺入心臟,他徹底崩潰了。
也是在那一瞬間,他看清了蔣俊南,也終於看清了自己那顆早已破碎卻仍在跳動的心。
沒有爭吵,沒有眼淚。
林漸在漫長的死寂之後,只是靜靜整理好衣衫,推開那扇曾困住他許久的門。
這一次,他是真的決定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