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 第 1 章 （4/8）

“不是您的。”

燕權月話音一落。

只是看了連鎮山一眼。

那一眼很短，便轉身往門口走。

他從玄關走過，也從連茵藏身的陰影旁邊走過。

近到連茵能看清他低垂的眉眼，能看見他睫毛上沾着的一點細碎的光，能看見他袖口下隱約露出的那道紅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可連茵看見他的肩膀——就那一瞬間，在他以爲自己沒人看見的那一瞬間，微微塌了一下。

塌得很輕。

很快又直起來了。

然後他推開門，進去了。

門輕輕關上，只有一點聲音。

連茵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客廳裏，連鎮山還站着，臉色慘白，像被人當衆扇了十個耳光，可連茵心中的悲愴卻遠遠大於快意，憤懣和煩躁找不到出口，忍了三五秒，才終於變成了決堤淚水，如斷線的小珍珠從兩頰無聲落下來。

她真的不想生在這樣的家庭、擁有這樣的父親。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一那年寫過的一篇作文。

那時候老師讓他們寫《背影》。

班裏一半人寫了父親如何辛苦工作，另一半人寫了父親如何嚴厲又慈愛。

連茵坐在教室裏想了很久，實在不想學大文學家爲了稿費謳歌自己沒良心的父親，留下甚麼千古名篇，她最後落筆寫的，是嫂子的背影。

那篇作文，她寫了很長，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我的嫂子是個男人。

「他剛進我家門的時候，是那種頂單純的模樣，白淨，清雋，線條柔得似水——在我哥跟前，眉眼間淌着溫馴。

「他看人時目光輕輕的，落一下便移開，不帶攻擊性，也不帶討好，只是淡淡的，像在確認甚麼。他在我哥哥面前是不一樣的——他的語氣會軟下來，眼角眉梢都像化開了的糖，是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裏纔有的模樣。

「可自從我哥很多年沒回家，我嫂子便再也沒了這副樣子。

「他變得一門心思撲放在工作上。

「不得不說，他真的很會做生意，很快清理了我家的爛賬，於是爺爺信他，他便在公司裏位高權重。

「可代價是，他的目光也漸而變得又利又冷，最常見是一種冷淡的審視——彷彿居高臨下，且漠不關己地冷視着所有人和物。他好像變得對甚麼都很淡，都不是很在乎。

「但我知道他並非如此。因爲他仍舊很罩着我，他只是太累了。

「他像一件被人用過太多次的好東西。你知道它曾經很貴重，知道它原本該被好好收着、好好對待，可現在它被磨舊了，邊角都毛了。可你要是拿起來湊近了看，還是能看見那底子裏的紋路——細的，密的，漂亮的，是當年最好的料子。

「他像一棵被移栽了太多次的植物。根系早就傷了，可他還活着。葉子有點蔫，顏色有點淡，可他還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站着，等着下一個春天。

「可誰知道還有沒有春天呢……

……」

60分滿分，連茵記得很清楚，這作文被老師打了個54分。

扣了6分，是因爲老師覺得比喻稍顯刻意，過於煽情。

可老師不知道，她這長嫂在她10歲時就進了門，又當爹又當媽，也是她唯一的家人——所以那些描寫都是她的真情流露。

所以連茵真的看得到，這些年，燕權月替別人活得太久了，也應該多去試試爲自己活。

哪怕只是每天把花澆一澆，把書翻一翻，把日子過一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