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色達的紅 (4/6)
“我們先去佛學院嗎?”江墨問。
“不,先住下,喫點東西。”陸凜說,“佛學院下午去,那時的光線好。”
他們找到預訂的客棧,在佛學院附近的山坡上。從房間窗戶,就能看到那片著名的紅色——成千上萬間絳紅色的木屋,依山而建,密密麻麻,像一片紅色的海洋。
江墨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這種紅,不是顏料管裏的任何一種紅。它深沉,厚重,帶着歲月的痕跡和信仰的力量。
“震撼吧?”陸凜走到他身邊,“我第一次來也是這樣,站在這裏,說不出話。”
“這紅...太難畫了。”江墨說,“不是技術問題,是...不知道怎麼表達它背後的東西。”
“那就先感受,不急着畫。”陸凜說,“色達需要時間理解,不是看一眼就能懂的。”
午餐後,他們步行前往五明佛學院。路上遇到很多遊客,舉着相機手機拍攝。也遇到很多僧人,有的匆匆走過,有的在路邊休息,有的在辯經。
進入佛學院,那種震撼更加強烈。紅色的木屋沿着山谷兩側蔓延,金色的寺廟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誦經聲從各個方向傳來,低沉,持續,像大地的呼吸。
“這裏是世界上最大的藏傳佛教學院。”陸凜輕聲說,“有上萬僧人在此學習修行。”
他們沿着小路慢慢走。江墨看到,有些木屋很簡陋,門開着,能看到裏面簡單的陳設:一張牀,一張桌子,幾本書。有些僧人在屋前曬太陽,看書,或者聊天。
“他們的生活很簡單。”陸凜說,“但看起來很快樂。”
確實,那些僧人臉上有種平靜的滿足感,是江墨在城市裏很少見到的。
走到山頂的壇城,視野更加開闊。整個佛學院盡收眼底,那片紅色在陽光下燃燒,遠處是連綿的雪山。
江墨拿出速寫本,但不知從何畫起。太大,太複雜,太豐富。
“畫局部。”陸凜建議,“一棟木屋,一個窗口,一張面孔。”
江墨想了想,選擇了一棟半山腰的木屋。木屋很舊,紅色的漆已經斑駁,露出木頭的本色。窗口掛着一串風鈴,在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畫得很慢,很仔細。不只是畫形狀和顏色,還有那種感覺——簡樸,虔誠,寧靜。
畫到一半時,一個年輕的覺姆走過來,好奇地看着。江墨有些緊張,怕冒犯。
但覺姆只是微笑,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畫得很好。”
“謝謝。”江墨說,“我...可以畫你嗎?只畫側面,很快。”
覺姆想了想,點點頭,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繼續念手中的經文。
江墨迅速勾勒出她的側影——專注的神情,手中的念珠,絳紅色的僧袍。不是精細的肖像,而是捕捉那種狀態。
畫完後,他給覺姆看。覺姆笑了:“像。但我不常這樣安靜,我經常笑。”
“那你現在可以笑。”江墨說。
覺姆真的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真誠。江墨又畫了一張她笑着的速寫,這次畫得更快,更放鬆。
“送給你。”他把第一張速寫遞給覺姆。
覺姆接過,小心地收好。“謝謝。你從哪來?”
“成都。來採風,畫畫。”
“畫畫好。佛說,一切形式都是表達。”覺姆說,“只是不要執着於形式。”
這話很深。江墨思考着,覺姆已經起身,合十行禮,然後離開了。
陸凜走過來:“很有意義的相遇。”
“嗯。她的話讓我想了很多。”江墨說,“關於藝術,關於形式,關於執着。”
“佛學院的僧人們,每天都在學習放下執着。”陸凜望着山下那片紅,“但作爲藝術家,執着又是必要的。這是個矛盾。”
“也許關鍵在於知道甚麼時候執着,甚麼時候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