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出發(三) (2/3)
畫完後,他把速寫本遞給覺姆看。覺姆看了很久,然後說了幾句話。江墨聽不懂,但他看到她的眼眶紅了。
他站起來,對覺姆合十行禮。覺姆也對他合十行禮。然後她轉身回屋,關上了門。
白玉的第三天,他們去了亞青寺後面的山上。從山上可以俯瞰整個覺姆島,那些小木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片紅色的灘塗。河從島的兩邊流過,把島的形狀勾勒出來,像一艘船,停在綠色的草原上。
江墨支起畫架,選了最大的一張畫布。他想畫一張大的,不是細節的,是全景的。把整個覺姆島裝進去,把那些小木屋裝進去,把那些覺姆裝進去,把這條河裝進去,把這幾年他在這裏感受到的一切裝進去。
他畫了一整天。從早晨畫到傍晚,中間只停下來吃了幾口乾糧。陸凜坐在他旁邊,沒有打擾他,偶爾遞水,偶爾遞喫的,偶爾站起來活動一下,又坐下。
太陽落山的時候,江墨放下了畫筆。畫沒畫完,只鋪了一個大致的底色。但那個底色對了,不是去年那種鈷藍,也不是成都冬天的灰藍,是一種新的顏色。羣青加白加了一點點土黃,不冷不暖,不高不低。是春天的顏色,是白玉的顏色,是覺姆島的顏色。
“明天繼續。”陸凜說。
“明天繼續。”
他們在白玉待了五天。前三天在島上畫畫,第四天去了縣城裏逛,第五天去了附近的一個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藏在山溝裏,連路都不太好走。陸凜說這個地方他幾年前來過一次,那時候有一個老阿媽,一個人住,養了幾頭犛牛,日子過得清苦,但很安靜。
老阿媽還在,但身體不如從前了。她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認出了陸凜,用手比劃着,問他怎麼又來了。陸凜用藏語和她聊了幾句,然後轉頭對江墨說:“她說她記得我,幾年前我給她拍過照片,寄給她了。她一直留着。”
江墨看着老阿媽,她穿着一件舊藏袍,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睛很亮。他問她可以畫她嗎,老阿媽聽懂了,點點頭,坐直了一些。
江墨畫得很快,不是趕時間,是老人的精神狀態變化很快,有時候精神好,眼睛亮亮的;有時候精神差,眼睛就暗下去了。他必須抓住那個亮的瞬間。畫完後,他把速寫本給老阿媽看。老阿媽看了很久,然後說了幾句話。
“她說,你把她畫得太好了。”陸凜翻譯,“她說她沒這麼好看。”
江墨看着老阿媽,不知道說甚麼。他想說“您就是這麼好看”,但覺得太輕浮了。最後他說:“您在我眼裏就是這樣。”
老阿媽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
離開白玉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覺姆島上,把那些紅色的木屋曬得發亮。江墨站在客棧門口,看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陸凜把行李搬上車,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走吧。”陸凜說。
“嗯。”
他們上了車,駛出白玉縣城。車子沿着河谷行駛,兩岸的山已經開始泛綠,不是那種濃郁的綠,是淡淡的、像用水彩薄薄塗了一層的綠。河裏的水比來的時候大了一些,春天的雪水開始融化了。
“陸凜。”
“嗯。”
“我們下次甚麼時候來?”
陸凜想了想。“你想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
江墨看着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風景,那些他畫過的,那些他沒畫過的。畫過的他記住了,沒畫過的他也記住了。他想,也許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畫完所有的風景,是記住所有的風景。用畫筆,用眼睛,用心。
手機響了,是許燃發來的消息:“我們回成都了。採訪做完了,稿子寫了一半。你們呢?”
江墨回:“剛離開白玉。往甘孜走。”
許燃發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又發了一條:“陳嶼說,讓你們路上小心。到了報平安。”
江墨看着那條消息,笑了。陳嶼這個人,話不多,但每次說話都讓人覺得踏實。就像陸凜,不說甚麼漂亮話,但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讓人心裏有底。
車子經過一個村莊,路邊有幾個孩子在玩耍,看到車子經過,朝他們揮手。陸凜按了一下喇叭回應,孩子們笑得更開心了。
“江墨。”
“嗯。”
“你這次來川西,找到你要的東西了嗎?”
江墨想了想。他來之前想找一幅畫,一幅能收尾的畫,一幅能把所有故事串起來的畫。他在各卡村畫了工具棚,在白玉畫了覺姆島的全景,在德格畫了印經師傅的側影。但這些東西,好像都不是他真正在找的。
“找到了。”他說。
“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