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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霧裏花 月下看花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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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霧裏花 月下看花

楚雲晞只是憑藉直覺向前走,他的大腦昏漲暈沉,整個人搖搖欲墜,眼底是一片血色,照得整個世界都映上了紅光。

這一幕,恰似好多好多年前,久遠到他自己都數不清究竟過去了多少個日夜,只有依稀模糊的記憶提醒着他這段歲月的真實。

那時楚雲晞還小,像很多正常且普通的孩子一樣,有着嚴厲卻又不失慈愛的父親,溫婉但又自帶風骨的母親,甚至,還有一個滿含着期待即將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他本該這樣無憂無慮一世,他本該走上和現在完全背道而馳的一條路。

可是,可是人生偏偏開了個巨大的玩笑,在某個和往常一模一樣的夜晚,楚雲晞從此再也沒有了退路。

他已然記不清自己母親的長相,只能在很多的話本里,在很多的傳言中,一點一點拼湊出母親的影子。

聽說她是雍州沈家最美麗最有才華的長女,以一曲名揚天下。

還聽說她是個自降身價的癡情人,放棄了與世家聯姻,偏偏選擇了草根出身的父親。

更有人說,這樁婚事完全就是他父親搶去的,若不是當年鏡都一賭,根本不會讓他白撿了這天大的好事……

這些風言風語,似真似假,亦真亦幻,難以讓他揣測出真正的母親。

於楚雲晞而言,當年在刀光劍影中手上傳來的餘溫,便已是最終刻在記憶裏的烙印。

因爲下一秒,他的視線裏只剩下了半截身體,和流成河水的血。

楚雲晞依稀記得,母親是怎樣在父親死後,忍着巨大的悲痛,強行將自己送入結界之中。

她是那樣殘忍,逼迫自己年齡不過總角之年的兒子獨自逃跑,從此屈辱可憐地茍活於世。

她叫他不要恨,不要恨誰?不要恨她?還是不要恨自己?

那個小小的他跪坐在地上,整個心臟痛如刀割,手掌因摳挖泥土而鮮血淋漓,嗓子乾裂,只能徒勞地發出“嗬嗬”的氣音。

眼中被淚水模糊,怎能不恨,他怎能不恨!

那天的雨很大,僅僅一夜,所有的痕跡就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楚雲晞從池塘的污泥中爬出來,沾着滿身的血和腥臭的水,翻遍了庭院,拼命地躲過了那些人的眼線,才堪堪找到了刻着母親小字的一隻耳墜。

母親喜歡大方端莊的小玩意兒,因此父親給她打了一對白玉耳環,上面刻着“竹”。

經過了這麼多年,楚雲晞內心的悲痛早已消散,只餘無盡的麻木。

他冷眼旁觀着當時那個弱小無助且懦弱的自己,看着他畏縮地蹲在被封鎖的院牆邊整夜整夜地哭。

哭來哭去,從晚上到白天,從白天到晚上,除了差點把自己餓死之外,甚麼都沒改變。

後來,楚家小少爺從人間蒸發,風州城裏多了一個在街邊和狗搶食的乞兒。

乞兒渾身破爛,蓬頭垢面,永遠獨來獨往,沒有人敢接近他。

曾經有人出於好心,想遞給他一些喫食,卻被他髒污中露出來的兇狠雙目直接嚇跑。

從這之後,鮮少有人再想救他,反倒多了一雙又一雙迫不及待將他推入深淵的手。

那時的他,被鄰里街坊罵作“小瘋子”,仔細想來,確實人如其名,正好配得上喪家之犬,天作之合。

白雲蒼狗,石火夢身,那些宛如水中月鏡中花的光景竟巧妙地與如今重合起來,原來他踽踽獨行多年,經歷了峯迴路轉春風得意,嚐盡了滄海桑田世事變遷,終究還是,沒能走出那場淅淅瀝瀝的雨。

經歷陳年醞釀,它們變成了潮溼的霧,滲進楚雲晞的每一塊骨縫。

每當楚雲晞試圖忘卻時,它們就會勒緊他的心臟,纏繞他的靈魂,時刻警醒,讓他永生永世都必須活在滔天仇恨的陰影中。

曾經,他真的天真地以爲自己已經逃出來了,已經忘卻了,可是……

楚雲晞咬緊牙關,針一般的痛楚快要將他的腦子刺穿。光影交錯處,眼前竟詭異地出現一輪皎潔的明月。

在那熠熠閃爍的朦朧月光下,樹影婆娑,開滿荷花的池水波光粼粼,清風徐徐拂過,有獨屬於夏夜的清朗芬芳,安詳靜謐,好似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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