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伏擊 （1/2）

伏擊

查瑞蘭坐在被合成山羊毛包裹的單人沙發中，他眼前是一片仿真的全息火焰，在透明得幾乎要融化的玻璃上燃燒。玻璃下響着燃燒的嘶嘶熱氣，他的皮膚告訴他此刻是暖烘烘的、柔軟的，但他的眼神中被火焰映照出無比冰冷的寒光——他面前試圖僞裝成煤塊燃燒的壁爐就像他的過去，已經經由一個完全不同的媒介，成爲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他自認爲自己屬於無神論者，但這怎麼說都已經超乎神學和宗教的範疇。查瑞蘭身邊的小茶几上立着一面鏡子，裏面的面孔還是那麼陌生。他究竟該不該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他瞪着鏡子裏的人，握緊拳頭，這具皮囊的肌膚緊貼着骨肉，骨節泛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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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現在來徵求你的同意還不算太晚，”賴金看着他，“畢竟你都死了，我還算救了你一命。”

“你這算甚麼話……”重獲新生的查瑞蘭雖然模糊地意識到自己身上可能發生了甚麼，但他不相信，或者說不敢相信，“意識經由數據化提取和轉移的技術自從人類大移民時代開始研究以來就一直是不可跨越的技術屏障，最近也沒聽說相關的任何風聲，你……你怎麼可能……”

賴金拍着他的肩膀，輕輕笑了一聲：“本來我們也並沒有那麼大把握的，不過，不愧是卓氏私生的少爺，運氣好得超乎我的想象。哦，我應該也要感謝你，謝謝你用親身經歷，給這個技術——或者說，我的技術——帶來了巨大突破。”

“……”查瑞蘭緊閉着嘴脣，他此時也不知該是慶幸還是憤怒。儘管通過這種驚悚的方式重生了，而且賴金這人還算厚道，給他挑了個長相清秀端正的皮囊，不至於自己看着都噁心，不過想來總瘮得慌。況且，賴金難道覺得他一定那麼想活下來麼？

“你也不用感謝我，是生是死或許我冒昧替你決定了，但以後該怎麼活就看你自己了。”這是賴金離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查瑞蘭前半世倨傲孟浪的生命裏並沒有對這人有甚麼好印象，在他的眼裏，賴金不過和其他商政界人士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利己主義者，抓到機會就往上爬，用盡一切手段只爲了達成目的，然後在堂皇到無法想象的紙醉金迷裏消亡。他並不是看不起這樣的人，他只是替他們覺得活得太累。

但賴金的這句話讓他有些失神。

或許也只是隨口一句，既不要臉地捧了自己，又讓查瑞蘭欠了他個人情。但可能死過一回總讓人有些百感交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死而復生的。

從回憶裏抽離，查瑞蘭發現自己流淚了。陌生的眼淚帶着熟悉的體溫。

眼前的壁爐仍舊通過預先設置好的火焰圖像循環播放着、燃燒着。冰冷、然而溫暖的火焰。他抹掉眼淚，收回思緒，打開終端，屏幕上赫然顯示着穿着警服的005的照片。

他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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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開你那輛車了？”005用略帶好奇的眼神詢問方域。

“送去修理了。去了小莫斯科太多次，回來發現保險槓都快變成狗啃過的骨頭！”方域無奈地搖了搖頭，坐進了邁科洛夫出租車。“上次Chris說過關於夢芯的情況之後，我覺得還是需要多瞭解一下夢境插件——不是通過警局網絡部蒐集的數據，而是來源於帕蘭提爾內核技術部的看法和想法。”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對005說：“記得，一定要記錄好，不能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包括談話之外的。”

“好的。不過這次再去很可能會遇到賴金，請你……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知道你還在懷疑他。”

方域瞥了眼005，硬朗的臉上展現一個冷漠的笑容:“需要你說？等我找到他的馬腳我自然會想辦法制裁他，現在還不是機會。”他正了正自己硬挺的襯衫領，略帶調皮地朝005呲了呲牙，“我有預感這次能收穫很多。等着吧。”

005挑了下眉:“挺有幽默感。”

浮空車在空中搖擺，出租車內的播音和提示音經過幾層嘈雜的電輔音變得奇怪而尖銳，前座的全自動駕駛區域的操作錶盤正中央亮着指示燈，一圈圈黑色的鏡頭就像沉默不語的眼對着座位，乘客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有系統記錄着。

“……這麼說吧，等過段時間我打算休個長假，去軌道空間站度個假，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卡德麗舍宮，據說最近被打造成了鬼屋主題，一定很刺激！”方域收起自己一貫的尖銳，若無其事地和005討論起了休假事宜。

005搖搖頭，有些不可置信:“你這麼忙哪有時間去休假？還是長假？環形城的案子比你去度假得花的錢還多，你難道還要去空間站支持警力麼。”

方域聳聳肩，笑着看向窗外。

環形城一刻不停地旋轉着，漸漸背離它的恆星，指環的光芒黯淡下來，如同冰刃豎起於地面，於黑暗中亮起霓虹色的泛光。空中反射着燈光和日光的飛行器彷彿一粒粒塵埃，環繞着環形城週而復始。

黑暗沉寂着，直到005突然皺起眉：“好像有點不對勁。”

“甚麼？”方域急忙看向窗外，空中飄蕩的仍舊是黑壓壓的浮空車、充滿機械音的斷斷續續的廣告。沒有任何的不對勁——然而在此時就是最大的不對勁。

很快，五輛原本只是行在各自軌道的浮空車在空中極速地晃盪出一個隊形，包圍住了方域所在的邁科洛夫出租車，車內音響也應景地響起應急警報，一個男聲不慌不忙地提示方域檢測到原定車道被佔，是否需要下落至地面應急車道匹配其他路線。

“匹配個屁！”方域熟練地摸到外套內袋固定住的皮套，飛快地給槍上了膛，通過出租車微暗的車窗環視一圈這隊不速之客。

“爲甚麼偏偏是在這時候……”005錯愕地喃喃道，“會是誰？”

方域搖頭：“要麼是第四環帶溜達過來的扒皮鬼，看路上人少就開始行動了。要麼就是衝我來的仇家，不過要我用排除法找出是誰……來不及了！”

話頭未盡，浮空車的車窗就收了下來，裏面一言不合就射出一連串避之不及的子彈，顆顆命中方域的出租車。實在不能怪邁克洛夫的系統太遲緩，只能說對方來勢洶洶，且目標明確。

砰砰砰，合金車身連中數彈，連續的金屬碰撞聲在警報聲中無比清晰而沉悶，震得人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