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個晚上 (1/2)
那個晚上
俞管秋手裏捏着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表面的光刻圖案在廣場天幕那片模擬月光下閃動環狀光芒。
篤篤,他聽到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聲音卻不似往常清脆。
“來了?”他轉過椅子,看到門口正是他等着的人。
“進來吧。”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繞過一旁的獎章櫃,停在會客區域的椅子邊。
“您找我甚麼事?我待會還要去辦畢業手續,就不進去了。”來人語氣不乏尊敬,但就像窗外的月光一般疏離。
“……”俞管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手裏的冊子放在另一把椅子上。“方域。”他用一種命令似的語氣叫了聲門口站得筆挺的人。
方域的呼吸試圖壓抑自己的不快。他只好走進俞管秋的辦公室,銀灰色的月光灑滿了他的桌面,也照亮俞管秋的一半側臉。
“這是你的評級,從小開始的,離開後可以留作紀念。”俞管秋把冊子遞給方域,但對面這個人只是直直地站在椅子邊,不坐下似乎是他的堅持。
“包括最後那次任務麼?”方域接過冊子,卻沒打開,好像頗不在意。
“……嗯。”俞管秋擡頭看向方域,他能感受到最後一次任務之後方域的轉變,可以說,他早已經爲之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知道你很難過。雖然因爲這次任務,你沒有機會得到你想要的軍職,但根據上頭的指示,你仍然算是軍艦的優秀畢業生之一。在你畢業之後會被分配到第二環帶的警局,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也可以在警局成爲拔尖的頂樑柱。”他的聲音淡淡的,幾乎要溶於這月色中。
“是嗎……”方域擡起剛剛垂下的眼眸,卻與俞管秋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他移開視線,問,“既然俞將軍對我有着如此殷切的期盼,不知道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俞管秋感到方域正在醞釀着自己想說的話。不管他問甚麼,在這最後一次能見到他的機會里,我都會告訴他實話。俞管秋心想。
方域幽幽開口:“我們小隊最後那次的任務,您事先就知道那是個陷阱,對嗎?”
俞管秋呼吸一凜,雖然他知道方域會問些註定讓他自己傷心的問題,但沒想到他會如此直切要害。
“是,我知道。這個任務是我上報給軍艦,要求作爲你們畢業前的考驗的。”俞管秋說。
是的,如果他想知道,我會告訴他一切,不管實話有多殘忍,不管他知道後會對我有多生氣,只要他現在能夠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
“爲甚麼?!”得到證實的方域心一下子涼透了。他本以爲自己聽到的傳聞只是針對俞將軍的詆譭,比起實話,他此刻更希望俞管秋對他撒謊。
“我的副手在不久前偵查到了聯邦反動分子的疑似據點,在那據點外他發現對方佈下了非常嚴密的防守,那些隱祕的防禦由不同類型的炸彈組成,更巧妙的是,這個數組由一個僞裝成低害的中樞控制,看似簡單,但沒有足夠的經驗和純熟的能力是無法察覺的。我只是覺得你們小隊擁有破局的潛力,但事實證明並非如此。”俞管秋的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似乎他根本不在意方域的自責,和他所有隊友的無謂犧牲。
“並非如此?!”方域彎下腰猛地一把抓住俞管秋的衣領,再也顧及不到所謂的對長官的禮貌。俞管秋的冷淡就像是在他的不忿上扔了把火,他的內心瞬間燃起了巨大憤怒。
俞管秋握住方域的手腕,說:“憤怒沒有任何用處。你應該慶幸自己沒有和他們一起葬身火海,而是全須全尾地回來。”
方域的手抓得愈發緊了,俞管秋的制服衣領和硬質紐扣硌得他掌心發疼。“這是你把我再次丟進禁閉室的原因嗎?因爲我做得不夠好、因爲我沒能和他們一起回來?因爲我讓你很失望?”
“……是。你不受到懲罰不能服衆。如果你是我,你也會這樣做。”俞管秋認真地看着他,卻只看到了一個尚不經事的少年,禁閉室消磨掉了那個少年的桀驁不馴,取而代之的卻是憤世嫉俗。俞管秋漸漸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來的做法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這個人的體溫真低,方域心想。他緊緊地盯住俞管秋的眼睛。那雙眼睛他從沒有如此仔細地觀察過,月光模糊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要比他見過的所有事物更加堅定。就連死亡也無法如此堅定。
他的手顫抖着,心隨之猶疑。“我……恨你……”他對俞管秋說,牙根被咬的生疼。
他無法接受現實。他恨自己沒有讓俞管秋爲他感到驕傲,他恨自己害死了所有人。
俞管秋並不在意方域僭越的行爲,他沒有任何的反抗,任由方域抓着他發泄情緒。
“俞,這孩子以後就麻煩你照看了……在軍艦一切可控,只求穩妥行事……在監管下博得一點可能性,希望他不要怪我們……”這一刻他突然想起方域母親曾經的囑託。原來已經那麼久了,他就這樣看着方域一點一點長大,卻發現終究不可能有兩全其美的局面。
他閉上眼睛。如果可以,我真想躺進禁閉室,他心想,任由眩光灼傷我的眼睛,寂靜剝奪我的感官,黑暗滲透進我的心。只有身處痛苦,我才覺得自己是被原諒的。我要替方域承受他原本的命運,哪怕他對一切毫不知曉,哪怕一切都會被清零。
方域鬆開自己的手,後退半步,他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俞管秋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小聲地說出三個字,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對不起。”
……
“對不起,我真該早點做好防備的……”005聽到方域在他身邊一直在嘰裏咕嚕地說話。
“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機體仍在工作的機能少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