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界線 (1/4)
分界線
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黏稠地塗抹在三中這所百年老校的紅磚牆上。知了的叫聲一聲高過一聲,不僅沒有帶來涼意,反而讓這悶熱的午後顯得愈發焦躁。空氣中漂浮着細小的塵埃,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束裏無序地翻滾,像極了教室裏這羣正處於青春躁動期的少年們。
許羨雨坐在教室的倒數第三排,也就是靠窗的那個位置。這裏是理科重點班高二(三)班,空氣裏常年瀰漫着兩種味道:一種是廉價圓珠筆芯的油墨味,另一種是幾十個半大孩子混合在一起的、汗津津的荷爾蒙氣息。
他把桌上的書本按照高度排列整齊,最高的語文書在左邊,最矮的修正帶在右邊。做完這一切,他又從筆袋裏摸出一把透明的塑料尺子,仔細地比着桌面,在桌面上畫出了一條筆直的、看不見的線。
左邊是他的領地,神聖不可侵犯。右邊是公共區域,但也最好不要逾越。
他是個習慣把自己當成透明人存在。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說是拮据,母親改嫁後,他和繼父的關係劍拔弩張。他深知在這個學校裏,沉默是唯一的保護色。只要不引人注目,就不會被針對,就能安安穩穩地讀完高中,考上一個好大學,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他像一株生長在牆角的苔蘚,不需要太多關注,只需要一點點安靜的空間,就能獨自完成光合作用。
這種脆弱的平衡在高二開學的第三週被徹底打破了。
那天下午第一節課是班主任老陳的政治課。老陳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講課喜歡夾雜着濃重的本地方言,催眠效果一流。就在老陳講到“唯物辯證法中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的關係”時,教室後門傳來一聲巨響。
“砰——”
不是禮貌的敲門,是毫不客氣的踹門。
整扇厚重的木門被一股蠻力撞開,拍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響。掛在門後的流動紅旗劇烈地晃動了幾下,險些掉落。
全班同學的瞌睡瞬間被嚇醒了一半,齊刷刷地回頭望向門口。
逆光站着一個少年。
黑色T恤,布料緊貼着上身,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見凌厲的線條。工裝褲,褲腳挽起一節,露出一截乾淨利落的小腿。他沒穿校服,也沒背書包,單手插兜,像是逛自家後花園一樣,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報告。”他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以及一種與這個嚴謹治學環境格格不入的囂張。
老陳臉上的怒氣在看到他的瞬間,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恭敬,甚至帶着點畏首畏尾。
“哎呀,時序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老陳搓着手,點頭哈腰地把人往裏領,甚至不敢去接他手裏的入學數據,只是指揮着班長去拿椅子,“同學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新轉來的鐘時序同學。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更多的是竊竊私語。
“鍾時序?就是那個傳聞中把人打進醫院,家裏賠錢了事的鐘家少爺?”
“聽說他爸是做房地產的,特別有錢,在這片兒誰也惹不起。”
“他看起來好凶啊,眼神像要喫人一樣……”
許羨雨沒有參與議論。他只是看着那個叫鍾時序的人,看着他徑直走向教室後方,然後,在無數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拉開了他後面的椅子。
“哐當”一聲。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像是指甲劃過黑板,讓許羨雨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鍾時序坐下了。
那個無法無天、傳聞中性格暴戾的少爺,成了他的後桌。
許羨雨的後背瞬間繃緊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像實質一樣,落在他的後頸上,癢癢的,又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他如芒在背。
鍾時序其實沒想盯着他看。他剛從國外回來,被老爺子強行扔進這所號稱“地獄模式”的高中回爐重造,心情爛透了。他環顧四周,左邊是個戴厚眼鏡的胖子,正驚恐地看着他,手裏還捏着半塊沒喫完的餅乾;右邊是個扎馬尾的文藝委員,正偷偷瞄他,臉頰微紅;唯獨前面這個。
前面這個男生,坐得極正。
藏青色的校服拉鍊拉到頂,最上面那顆釦子一絲不茍地繫着,嚴嚴實實地包裹着脖頸,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頭髮修剪得很整齊,髮尾貼着後頸,看起來軟乎乎的,像那種一捏就會碎掉的棉花糖。
有意思。
鍾時序挑了挑眉,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許羨雨椅背的兩側。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勢,幾乎是將許羨雨圈禁在了他的懷抱裏。
許羨雨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屏住了。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