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餐 (1/4)
早餐
許羨雨開始失眠。
並不是因爲課業壓力,也不是因爲繼父那震天響的鼾聲。而是因爲那個叫鍾時序的人。
他躺在硬板牀上,身下是用了多年的舊褥子,棉花早已板結,硌得骨頭生疼。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塊因爲樓上漏水留下的黃色水漬,形狀像一隻扭曲的怪獸。白天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早點攤上升騰的熱氣,食堂裏那塊油光發亮的紅燒肉,自行車棚裏那隻沾着黑油、骨節分明的手,還有那句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循環播放的話——“順路,一起走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套是舊的,洗得發硬,有一股廉價的、刺鼻的漂白粉味道。他想起鍾時序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松一樣的香氣,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味道,乾淨、昂貴,和他這個陰暗潮溼的角落格格不入。
他煩躁地踢開被子,小腿撞到了牀架,發出一聲悶響。
隔壁房間立刻傳來繼父粗魯的咒罵聲:“大半夜不睡覺,撞甚麼撞!再吵老子揍你!”
許羨雨立刻僵住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蜷縮起身體,像一隻遇到危險的蝸牛,把自己緊緊裹成一團。直到隔壁房間的鼾聲再次響起,他纔敢稍微動一下。
第二天早上,鬧鐘還沒響,許羨雨就醒了。他盯着那個掉了漆的鬧鐘看了五分鐘,然後慢吞吞地起牀。他故意磨蹭,刷牙用了十分鐘,連牙刷毛都快要被捅斷了;洗臉用了十分鐘,冷水激得他一激靈;換衣服又用了五分鐘,他選了一件領口最小的毛衣,試圖把自己包裹得更嚴實一點。
他算準了時間。如果現在出門,剛好能錯過那個時間點。
然而,當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樓道門時,心又沉了下去。
巷口,那個熟悉的身影依然在。
鍾時序今天沒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上面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打架留下來的。他正背對着許羨雨,手裏拿着手機在打電話,語氣聽起來很不耐煩,甚至帶着點狠勁兒。
“……我說了不用你管!錢我會想辦法,別來煩我。……行了,掛了。”
他掛斷電話,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頭黑髮被他抓得亂糟糟的,卻絲毫不減損那份奪目的帥氣。一回頭,正好看見許羨雨站在樓道口,像個受驚的鵪鶉,眼神躲閃。
“早啊。”鍾時序臉上的煩躁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燦爛的笑臉,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迎了上來,“今天怎麼這麼晚?我都快喫完了。”
許羨雨沒說話,低着頭,想從他身邊繞過去。他只想趕緊離開這裏,離這個危險的人遠一點。
“別走啊。”鍾時序伸手攔住他,也沒真的碰他,只是把那輛黑色的山地車橫在了路中間,擋住了他的去路,“老闆,來兩碗餛飩,多加蝦皮,多放點肉。”
許羨雨停下腳步,手指緊緊攥着那個洗得發白的書包帶子,指節泛白。他看着鍾時序付錢,看着他把那張綠色的十塊錢拍在油膩的塑料桌板上。那錢很新,棱角分明,和他平時用的那些皺巴巴的、帶着汗味的零錢完全不一樣。
“坐。”鍾時序指了指那個小馬紮,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墊在凳子上,“這凳子髒。”
許羨雨僵硬地坐了下去。那個小馬紮很矮,他的腳幾乎夠不着地。
兩碗餛飩很快就端了上來了。白瓷碗裏,一個個粉嫩的小餛飩在清湯裏浮沉,上面撒着翠綠的蔥花和金黃的蛋皮絲,還飄着幾顆黑色的蝦皮。熱氣撲面而來,燻得許羨雨眼睛有些發酸。
他已經很久沒喝過餛飩湯了。母親改嫁前,每次他考試得第一名,母親纔會帶他去巷口喫一碗餛飩,那時候的餛飩很大,肉很多。而現在,母親只會躲在廚房裏抹眼淚,不敢多說一句話。
“喫吧。”鍾時序把勺子遞給他,不鏽鋼的勺子還帶着涼意,“趁熱,涼了就有腥味了。”
許羨雨接過勺子,卻沒有動。他盯着碗裏的餛飩,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不想欠別人的,尤其是鍾時序這種人的。他怕還不起。
“怎麼了?”鍾時序湊近了一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帶着關切,眉頭微微皺起,“不合胃口?這家的餛飩是這一片最好喫的。要是你不愛喫蝦仁的,我讓他們重做,換成純肉的。”
“不是。”許羨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我不餓。”
“不餓也得喫。”鍾時序的語氣強硬起來,帶着一種少爺脾氣特有的不講道理,“你看看你,瘦得跟個竹竿似的,風一吹就倒了。再不喫早飯,上課低血糖暈倒了怎麼辦?到時候還得我揹你去醫務室,麻煩死了。”
許羨雨抿緊了嘴脣,倔強地不肯動筷。
鍾時序看着他這副樣子,忽然嘆了口氣,那股強硬的氣勢瞬間卸了下來,語氣軟得像棉花:“許羨雨,你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行?我買都買了,不喫浪費。我媽從小就教我,浪費糧食可恥。”
提到“媽媽”這個詞,許羨雨的眼睫顫了顫。
他擡起頭,看着鍾時序。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陽光落在鍾時序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也不像是惡作劇,更像是一種……笨拙的、甚至有些彆扭的關心。
許羨雨的心裏那道防線,裂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他低下頭,拿起勺子,舀起一個餛飩,送進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