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1/2)
第 70 章
三月春闈剛過,禮部遞上來一份名單,不是進士及第的喜報,是女官學堂的"婚配呈報"。
蘇冷青接過時,手指在紙角頓了頓。呈報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硃筆圈了十七個——"乞歸婚嫁"四個字,像十七道傷口,洇在素白的紙面上。
"蘇司農,"禮部的小吏垂着眼,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按制,女子及笄可嫁,二十不嫁父母有罪。這十七人,年歲已至,家中…催得緊。"
蘇冷青沒應聲。她看向窗外,別院的桃樹打了苞,粉白的,像誰把米粒撒在枝頭。桃花鎮此時該開花了,海風吹過來,花瓣落在蓄水池裏,魚會啄,像喫糖。
"阿青,"蘇盼雪從屏風後轉出,手裏還攥着半卷的《呂先生錄》校樣,"禮部的人…"
"聽見了,"蘇冷青把呈報擱在案上,紙角翹起,像一片不肯落地的葉,"十七人,要嫁。"
蘇盼雪走近,目光掃過那些名字。她認得幾個——戶部暗賬三年的周芸,兵部管糧草調配的林禾,禮部文書往來的方桐。都是…走到臺前的呂先生們。
"她們…自願的?"蘇盼雪問。
"禮部說,自願,"蘇冷青苦笑,"但自願裏,有幾分是'家中催得緊',幾分是…怕?怕不嫁,怕不容於世俗,怕…像太后那樣,撐四十年,累到死?"
她頓了頓,"李相…在等的就是這個。女子嫁人,散入後院,忘了種地,忘了算賬,忘了…呂先生。根…就斷了。"
女官學堂,當夜。
蘇冷青沒召集全部,只約了那十七人。不是講堂,是後院的老井旁,月光把青石板的縫隙照得發白,像一張裂開的臉。
周芸先來,二十三歲,戶部暗賬三年,走到臺前才半年。她穿着素色官服,袖口還繡着禾苗——蘇冷青設計的紋樣,說"女子爲官,也是農,也是…根"。
"蘇司農,"她跪下,額頭幾乎觸到井沿,"民女…不孝。"
"不孝甚麼?"蘇冷青沒扶她,聲音平靜,像井水。
"不孝…想嫁,"周芸的聲音發顫,像風中的燭,"民女在戶部三年,暗賬做得再好,也是…暗的。走到臺前,才半年,就…被人說'不安於室',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母親…哭了,父親…病了,說再不嫁,就…斷絕關係。"
她擡起頭,眼眶發紅,"民女不怕累,不怕苦,不怕…李相。但怕…沒有家。太后有先帝,呂先生們…有彼此。民女…只有父母,只有…世俗。"
蘇冷青看着她,想起自己。21世紀,蘇家幼女,喫喝玩樂,從沒想過"嫁"是甚麼。但這裏,"嫁"是…根,是…歸屬,是…女子唯一的活路。不走這條路,就是…絕路。
"其他人呢?"她問。
林禾站出來,二十五歲,兵部管糧草,聲音比周芸更啞:"民女…有婚約。十五歲定的,對方如今…中了進士。他說,若民女繼續爲官,就…退婚。民女…想了很久,想…繼續。但母親跪在地上,說'女子一世,不就圖個良人'。民女…"
她說不下去,手指絞着官服袖口,禾苗紋樣被揉皺,像一片被踩過的田。
方桐最後,二十歲,禮部文書,聲音輕得像井底的回聲:"民女…沒有婚約。但…走到臺前後,發現…沒有男子敢娶。他們說,'女子爲官,壓我一頭,如何睡得安穩'。民女…不怕不嫁,但怕…老了,病了,無人…送終。"
十七人,十七個故事,像十七塊石頭,投進井裏,回聲沉悶,久久不散。
蘇冷青沉默。月光落在她臉上,像一層蒼白的霜。她想起太后崩前,三隻手疊在一起的溫度,想起她說"幫後來的女子,像幫自己"。但如今,後來的女子…想走了,想散了,想…回歸規矩。
"我…"她開口,聲音沙啞,"不能攔你們。嫁,是…你們的權利。不嫁,也是。但…我想問一件事。"
她看向周芸:"你嫁人後,戶部的賬…誰接?"
周芸愣住。
"你三年暗賬,"蘇冷青說,"知道國庫的虧空,知道糧草的調配,知道…李相的門生,貪了多少。你嫁人,這些…就斷了。李相的人,會接,會…改,會…讓賬目,再也對不上。"
她轉向林禾:"你兵部三年,知道邊關的糧草,知道哪支隊伍…餓着肚子,知道哪批軍械…是鏽的。你嫁人,這些…就斷了。邊關的將士,會餓,會…死。"
她轉向方桐:"你禮部兩年,知道文書的往來,知道哪些奏摺…被壓了,知道哪些消息…沒傳到太后耳中。你嫁人,這些…就斷了。朝堂會…聾,會…瞎,會…變成李相的朝堂。"
月光下,十七人的臉色,像十七張被漂洗過的紙。她們…沒想過這些。想的是父母,是婚約,是…老了無人送終。沒想過…自己走了,身後的田,會荒。
"蘇司農,"周芸聲音發顫,"那…民女該怎麼辦?"
蘇冷青沒答。她看向蘇盼雪,後者一直站在井欄邊,手裏攥着《呂先生錄》的校樣,指節發白。
"小雪,"她說,"你…來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