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 (1/2)
第3章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
郗予出城那天,是個晴天,他覺得這大概是他這十八年來遇見最好的天氣。
雪停了。
日頭從東邊山脊上冒出來,把積了一夜的雪照成金色。
牛車在城外的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車轍碾過薄冰,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有人在耳邊剝糖紙。
趕車的老漢是城門口本地農戶,五十來歲,臉膛被風吹成了土地的顏色,
他嘴裏哼着不成調的鄉間俚曲,蒼老沙啞的調子混着帶着雪後清寒的冷空氣鑽進車簾,
一點也不難聽,反倒透着一股子紮紮實實的鮮活——
郗予閉上眼睛輕輕吸了口氣,鼻尖全是雪後泥土混着老牛身上乾草的腥氣,
他忽然明白過來,這就是宮牆外面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郗予靠在牛車裏,把簾子撩開一條縫。
風灌進來,刮在臉上有點疼,但他沒有放下簾子。
他眯着眼看遠處,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笑。
不是冷宮裏那種練出來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嘴角自己翹起來的,壓都壓不下去。
郗予擡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的脣角,指尖觸到一個真實的弧度。
這個弧度不屬於冷宮小皇子,屬於郗予。
他把手放下,任由自己繼續笑着,笑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輕顫,笑意漫過眼底,澄澈又明亮,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滿目的溫柔鮮活。
老牛車晃晃悠悠走了一整天,繞過了京城外成片的村莊,走過了翻耕過準備春種的麥田,
田野裏的殘雪已經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了黑黝黝肥沃的泥土,帶着春日的潮氣。
等到天邊的日頭開始往西邊沉,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的時候,牛車終於緩緩停在了一座安靜的小鎮門口。
郗予拿着東西下了牛車,把衣襟前的白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臉,帶上了斗笠。
郗予下車時腿都坐麻了,他在冷宮蹲了十八年都沒覺得腿麻過,坐一天牛車居然麻了。
小鎮不大,只有一條沿着官道鋪出來的黃土街,街兩邊稀稀拉拉開着幾家雜貨鋪子,
街盡頭靠着河邊,孤零零立着一間客棧,木招牌被風吹得掉了漆,只能模糊看清“悅來”兩個字。
郗予揉了揉發麻的腿,慢慢順着黃土街往客棧走,
他伸手把衣襟前掛着的白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張臉,
又將系在包袱上的竹斗笠取下來,輕輕戴在了頭上。
郗予心頭一動,忽然覺得好笑。
眉眼慢慢舒展開,暖意漫上眼底,是被那份直白與純粹逗得心軟,笑意淺淡卻真切。
客棧老闆是個圓臉的婦人,看他一個人,又是書生打扮,多給他舀了一勺熱湯。
郗予端着湯碗坐在角落裏,湯是蘿蔔燉羊肉,蘿蔔切得很隨便,羊肉帶着筋,鹽放多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了,連碗底的蘿蔔渣都撈乾淨。
這是他離開皇宮後喫的第一頓飯。比曾經的任何一頓都好喫。
沒有精緻的器皿,沒有繁複的調味,不過是大漠邊地最尋常的一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