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從哪裏來?” (2/3)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影裏顯得格外亮,像戈壁灘上夜晚的狼眼。
郗予被他看得後背微微發緊——這種目光他不陌生,他在冷宮裏也這樣觀察過別人。
審視、評估、判斷。
這個人不簡單。
沉默持續了幾秒。
空氣裏只剩風掠過巷口的輕響,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打鐵餘音。
那人終於緩緩收回目光,將視線從郗予身上移開,彎腰放下水桶,指尖隨意蹭了蹭桶沿,隨後拎起那塊沾着炭灰、髒兮兮的粗布巾,轉身往鐵匠鋪的方向走。
腳步沉穩,帶着常年勞作養成的厚重力道。
走了兩步,他忽然頓住身形,脊背繃得筆直,頭也不回,聲音低沉粗糲,隔着晚風傳過來,帶着些無法言說的意味:“你太瘦了。”
郗予一愣,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幾分猝不及防的錯愕。
話音落罷,那人再不遲疑,大步流星邁進鋪中,厚重的布簾被他隨手一挑,“嘩啦”一聲落下,將外頭的天光盡數隔絕在外,身影轉瞬便消失在鐵匠鋪黑洞洞的陰影裏。
郗予坐在原地,手裏的布巾停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剛纔那句,是關心?不對,不像關心。
關心不是這樣硬邦邦地丟出來,像扔一塊石頭。
但也不像嫌棄。
誰會用這種語氣嫌棄一個陌生人?
郗予想了半天,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那句話。
最後他放棄了。
但他記住了那個聲音。
記住了那雙在餘暉裏只看了他一眼的琥珀色眼睛。記住了那個高大身影消失在門簾後時,肩胛骨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
當夜,客棧老闆娘在櫃檯後記賬,郗予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打聽:“隔壁那位‘鐵匠’,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老闆娘頭也不擡:“比你還早。有半個月了吧,說來等駱駝。依我看駱駝早就來了,他賴着不走。每天砸老李的鐵砧玩兒,老李都快給他砸哭了。”
她把毛筆在硯臺上磕了磕,擡頭看郗予,“你問他幹啥?”
郗予垂下眼睛,睫毛在燈火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語氣輕描淡寫:“沒甚麼,隨便問問。”
老闆娘沒多想,繼續低頭記賬。
郗予端着油燈回了自己的房間。
郗予關上門,把油燈放在桌上,站在窗前,推開一條窗縫往外看。
院子裏的土牆上趴着一隻蜥蜴——大概是白天那隻,還沒走。
它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的,像是在等甚麼。
郗予看着它,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着袖口的線頭。
等駱駝?賴着不走?
郗予又想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駱駝的影子,也沒有鐵器。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穿一切的審視。
郗予關上窗。蜥蜴還趴在石頭上。
他脣角微彎,低聲自語。
這個鎮子,還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