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受傷了。” (1/2)
第18章 “你受傷了。”
郗予低頭看着自己青筋微凸的白皙手背,和那隻粗大、佈滿繭子的古銅色手掌,在自己膝蓋上形成鮮明對比。
闕執的手指蹭過他指關節上的紅印,力道很輕,輕到幾乎感受不到繭子的粗糲。
“好了。”闕執鬆開手。
“你受傷了。”郗予盯着他的手臂。
闕執的小臂外側有一道被飛石劃破的口子,不深,但很長,大半截衣袖被撕破了,血跡和沙子混在一起凝成了暗紅色的泥。他順着郗予的視線看了自己手臂一眼,搖搖頭:“沒事。”
“你坐好。”郗予說。他從包袱裏翻出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昨晚洗乾淨剛晾乾的那件——毫不猶豫地用力撕下一隻袖子。
刺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戈壁上格外清脆。他把袖子撕成條,又從水囊裏倒了水浸溼布條,然後拉過闕執的手臂,把傷口上的沙子一點一點清理乾淨。
他的手指是握筆的手,修長,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做這種護理傷口的活卻意外地利落——擦沙子時很輕,纏布條時卻很緊,一圈一圈繞得整整齊齊,最後在腕側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郗予低着頭,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神情專注,像是在寫一封很重要的信。
包紮完了,他拍了拍那個結,說:“好了。”
闕執低頭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個打得漂漂亮亮的結,又看了看郗予手裏剩下的半截袖子。郗予的青衫只剩一隻袖子,右邊袖口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飄起來,露出裏面那截白生生的小臂。一隻袖子的書生,看起來又滑稽又可憐。
但他包紮的手藝實在不錯——布條纏得不鬆不緊,結打在側面不會硌到傷口。闕執說,聲音比平時慢了幾拍,像是每個字都在嘴裏掂過才放出來:“你的衣服。”
“撕就撕了。”郗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背過身去理包袱,嘴角揚起輕飄飄地飄出一句,“反正你以後賠我一件。”
他轉身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些,把後背留給了闕執。
那個背影——半截空空蕩蕩的青衫袖子在晚風裏輕輕飄着,脊背挺得筆直,後頸那一小截皮膚在落日餘暉裏白得晃眼。
郗予正低着頭把水囊重新系回駱駝鞍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方纔攥毯子用力過猛,還是別的甚麼。
闕執看着那道背影,心裏破土而出的東西不再僅僅是“這個人不應該被關起來”。
他剛纔坐在漫天黃沙裏蜷成小小一團,把水囊死死抱在懷裏,手背上被沙子打出的紅印觸目驚心,但他紅着眼眶從毯子裏探出頭時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傷,是他的手臂。給他包紮時手指還在抖,但一圈布條都沒有松。
這個人大概不知道自己勾人似的——撕一隻袖子、說一句“你賠我”、轉過身去不讓他看錶情,他大概以爲這就很平常的事,是他對每個人都會做的事。
闕執想起邊陲小鎮客棧櫃檯後面老闆娘那面銅鏡。鏡子裏映出的那張臉——桃花眼,淚痣,眼尾薄紅,漂亮得不像真人。老闆娘說他坐在門口看了好幾天街,對誰都溫和有禮,但沒有溫度。
他看商隊時隔着甚麼,看街坊時隔着甚麼,唯獨在篝火前支使他倒水泡腳時不隔着。唯獨剛纔給他包紮時不隔着。
有些人的嬌縱是武器,但他的嬌縱不是——他像是真的不知道有些事可以不用自己扛,是真的沒被人照顧過,所以纔要得那麼理直氣壯。
這種理直氣壯,不是恃寵而驕,是小心翼翼藏了十八年,終於找到一個敢開口的人。
不是在意你。是在意你這個人。不是想從你這裏得到甚麼。是已經把你當成了自己人。
闕執把手臂上那個布條結摸了一遍。
他這輩子沒穿過幾件好衣服,收到的傷口比收到的禮還多,第一次有人把包紮的結打得這樣認真,像是包紮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事。他把彎刀插回腰間,翻身騎上駱駝。
“郗予。”
“嗯?”
“你的袖子,”他把目光從那隻空蕩蕩的袖口移開,移到郗予側臉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底下那條無聲流淌的熔岩,“我賠你。”
郗予正摘下發帶抖沙子,聞言手頓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去繼續抖。耳尖埋在散開的長髮裏,透出極淡的紅,和天邊將盡的晚霞分不出彼此。
沙暴過後的戈壁異常的安靜。
風把沙丘的表面抹平了,沙地上沒有腳印,沒有駝蹄印,沒有路過的痕跡。
戈壁變成一塊空白的畫布,好像這場沙暴就是爲了抹平一切,讓他們從頭開始。
郗予騎在駱駝上,看着前面那個高大的背影,懷裏還抱着那個已經涼了的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