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286 ? 愛我還是他 （1/4）

286 愛我還是他

◎286◎

槍聲散盡, 蔣公館門前靜得瘮人。

剛剛還雜亂無章的門口，突然間彷彿被掐住了咽喉。門衛、侍者、老僕，均靜止在原處, 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唯有夜風仍在吹拂, 從鐵門縫隙中鑽入，帶着地面上的塵土，掠過石階上那把散開的摺扇。

摺扇半張着, 扇骨斷了一根, 扇面上濺了血。血污糊住了大半紙面, 仍能隱約看見上頭題着“清風明月”四個字。

清風明月。

落在此情此景裏, 諷刺得像一句冷笑。

蔣老爺仰倒在臺階邊, 半截身子還掛在石階上，姿勢狼狽得不成樣子。他生前最愛講體面, 衣裳要穿好料子，出門要有人伺候，說話也總端着一股老爺腔, 彷彿旁人天生就該低他一等。可此刻那件錦緞長衫被血浸得一塌糊塗，衣襟皺亂, 領口歪斜, 頭髮散了幾縷貼在額角，整個人像一團被隨手丟棄的舊物。

那張總是輕蔑、刻薄、居高臨下的臉，也終於沒了半點威風。

他嘴角殘着血沫，眼睛半睜着, 眼白里布滿血絲。那神情既恐懼，又不甘, 像到死都想不明白, 自己這樣一個蔣家老太爺, 怎麼會倒在兒子的公館門前，怎麼會死在一個風塵女人手裏，還死得這樣難看。

“老爺！老爺啊！”

老僕跪在旁邊，哭得嗓子都劈了。

他是真傷心。

他跟着蔣老爺一路從鄉下到海城，本以爲從此有了依靠，哪怕不能大富大貴，至少也能跟着老爺住進大宅子，喫幾天安穩飯。如今蔣老爺說沒就沒，他那點指望也跟着塌了。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辛苦，是連個可以投奔的人都沒有。

老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顫着手去碰蔣老爺，像還想把人扶起來。可指尖剛碰到衣襟，便摸了一手黏膩的血。血還在往外湧，汩汩地淌過他的指縫，滴到石階上，在石縫裏積出一線暗紅。

他嚇得手一抖，隨即哭得更厲害。

“老爺，您醒醒啊……您不能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啊……”

王富貴站在不遠處，冷眼看着這一幕，心裏沒有半分波動。

蔣老爺這樣的人，活着時作惡太多。欺弱怕硬，輕賤人命，把女人當玩物，把旁人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方纔他提起董小宛時，那副理所當然、毫無悔意的嘴臉，王富貴只要一想起來，胃裏仍舊一陣翻湧。

這樣的人死了，實在算不得冤。

只可惜死得太快，也太輕巧。

一聲槍響，倒讓他省去了許多本該慢慢償還的報應。

遠處，巡捕的哨聲越來越近。夜色裏傳來凌亂腳步聲，還有人被驚醒後開窗探看的動靜。蔣公館外頭已經有人圍了過來，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一段距離伸長脖子張望。

管家最先從變故里回過神來。

他臉色難看，額角還掛着冷汗，卻仍強撐着穩住場面。先吩咐門衛把鐵門合上，又快步迎出去，同趕來的巡捕低聲交涉。

蔣家在租界裏向來有門路，蔣新耀平日又捨得打點。巡捕聽說死的是蔣家老太爺，神色也變了，不敢隨便聲張。幾個人進門草草看了一眼，又問了幾句，便先把看熱鬧的人驅散開去。

管家折回來時，臉色仍舊陰沉得厲害。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蔣老爺，沉聲道：“先把老太爺擡進去，別一直放在門口。”

老僕還伏在地上哭，聽見這話，猛地擡頭：“請大夫啊！快去請大夫！老爺還有救！”

門衛是個新人，手腕剛被白玫瑰砸傷，此刻還疼得直抖。聽見吩咐，他忍着痛上前，想先把老僕扶起來。

旁邊一個保衛低着頭，小聲道：“已經沒氣了。”

老僕身子一僵。

片刻後，他像被抽走了骨頭，踉踉蹌蹌幾步撲到蔣老爺身邊，哭聲更淒厲了。

管家閉了閉眼，聲音壓得很低：“去請租界殯儀館的人，再請個穩妥的大夫來開驗單。對外只說是事故，旁的半個字都不許亂傳。今夜誰若管不住自己的嘴，等大少爺回來，自己掂量後果。”

衆人連聲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