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天快亮了 (1/2)
第88章 天快亮了
那是他母親走後的第三天。葬禮剛辦完,家裏還瀰漫着紙灰和供香的味道。樊燼跪在遺像前給她上香,蠟燭的火光照着他年輕的臉。他那時候才十八歲,剛拿到入伍通知書,還沒去報到。
門被推開了。樊德勝喝得醉醺醺的,酒氣比供香的味道還衝。他跌跌撞撞走進來,看都沒看遺像一眼,徑直去了裏屋。
樊燼知道他去幹甚麼。他媽臨走前留給他唯一的卡,存在裏面的錢不多,是她在廠裏做工攢了十幾年的。樊德勝在他屋裏翻了好幾次,才翻到那張卡。他肯定以爲還有甚麼東西是他沒找到的。
樊燼站起來,跟了進去。
“卡拿出來。”樊燼的聲音硬邦邦的,眼神也冷漠。
樊德勝轉過身,眯着眼看他,嘴角掛着酒漬和一絲笑:“甚麼卡?”
“我媽留的。還給我。”
“你媽?”樊德勝笑了一聲,他大聲喊:“那個賤人——”
拳頭比腦子快。樊燼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攥緊了拳頭,也不知道那一拳是怎麼揮出去的,他只記得骨節撞在父親顴骨上的悶響。
然後是更濃的酒氣。樊德勝從地上爬起來,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一巴掌扇在樊燼臉上,嘴裏罵着難聽的話,“賤人,白眼狼,跟你媽一樣下賤,敢打老子。”他說一句扇樊燼一巴掌。
樊燼沒有還手,也沒吭聲。
他就站在那裏,任他打。
臉上火辣辣的,嘴角被打破了,血順着下巴往下滴。他只是失望的看着樊德勝的眼睛,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沒有愧疚,沒有心疼,只有怒火和酒氣。
那一刻他知道,這個人從來沒有愛過他,也沒有愛過他母親。
他當不起父親這兩個字。
“打啊。”樊德勝喘着粗氣,又是一巴掌,“你不是能打嗎?打你老子啊!”
樊燼握緊了拳頭,骨節嘎吱響,他最終還手了,跟他父親扭打在一塊。
結局兩敗俱傷,誰都沒討到一絲好處,但樊德勝年紀還是大了點,又沒樊燼高,傷的比樊燼重。
他沒錢送樊德勝去醫院,就在家裏照看了他幾天。
等他能下牀了,樊燼就走了,這輩子再也沒見過他。
他走出那條巷子,走出了那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把那張卡留給了樊德勝,自己進了部隊。
那天晚上,他坐在開往軍營的綠皮火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當兵入伍是他最後一條活路,這個地方不會有人找得到他,遠離了那個人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這是他給自己的一條生路,否則留在那個地方,他只有跟他母親一起走。
可是人走得了,記憶走不了。那些畫面全都刻在了他骨血裏,跟着他上了火車,跟着他進了部隊,跟着他到現在,跟着他認識了單野。
直到他躺在這張牀上,鑽進他的夢裏。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覺得自己在贖罪,把自己交給國家以此來贖他那天晚上犯下的錯誤。
他本來很久沒夢到過那個人,從遇到了單野,就在他以爲現在的日子會過得越來越好的時候,他又出現了。
他動了一下眼皮,滾燙的眼淚劃過他鼻樑。
單野還在看着他,眼神像是救贖。
“你打他,是因爲他罵你母親。”單野的每一個字都敲在樊燼心口上,“你護住了你母親的尊嚴,所以不是一個無緣無故動手的人。”
“他先是個人。”單野說,“一個不值得你叫父親的人,明白了嗎?”
不知道爲甚麼,單野的眼睛明明黑的深不見底,但裏邊就是像有束光一樣把他拉了出來,樊燼潸然淚下。
“你……謝謝你。”他哽咽到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心裏的感激不言而喻。
單野都懂,他伸出手把樊燼拉進懷裏,抱着他。窗外的天快亮了,黎明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