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93 ? 問詢三句 (2/3)
“……”雀音簡直想破口大罵,怎麼跟他出去就喫清水面是吧!主子在場,他沒敢聲張,一臉幽怨。
於是他轉身看着角落那個大身影:“喂,你不喫?”
無聲沒有反應,徑自起了身,到門口處守着。
越走近皇城,遇到越多謝承安身邊的人,一舉一動都隱隱牽繫着季望泫的心情。
……
暮色如墨,浸染硃紅宮牆。
沉重門板上橫九縱九的鎏金銅釘在宮燈的映照下,閃耀着森森寒光。
南宮門排了一列的人,皇帝爲首,丞相尹文宗在列,還有不少季望泫的熟面孔。
尹今朝也在。他站在角落,陰影遮去他的大半面容,唯有那雙利刃般的瞳孔,將季望泫牢牢釘住。
“恭迎昭明太子歸宮!”
聲潮浩蕩,抑揚頓挫,落在燕翎耳中,卻像那催命的惡咒。他扶着季望泫的手不自覺繃緊。
謝承安向他伸出手,眼中晦暗不明,沉聲道:“皇兒,一路辛苦了。”
“且慢──”恭賀聲下去了,一道清緩的聲音娓娓而來,宛如北風撥弄了一片琴絃。
“陛下,恕臣直言,”尹今朝往外踏出一步,向前方行了個禮,“八年前死在牢獄的季玄,臣是驗過身的,現如今從哪裏冒出個貍貓,也敢稱作太子麼?若無憑證,無以服衆。”
人羣中響起窸窸窣窣的交談聲,衆多目光掃過他,卻沒有人吭聲。
季望泫腿傷多有不便,走起路來也狼狽。他撐着燕翎上前幾步,取出袖間金帛:“八年前父皇急病,先立遺詔,我將遺詔藏於宮外,這才金蟬脫殼,如今方可持詔而歸,諸位過目。”
尹今朝的目光驟然冷厲,似乎生生要在他身上鑿出兩個洞。
聖旨在上,他無法藐視權威,只又提出一點:“如何證明你是昭明?”
“各位大人,遲與昭明少時形影不離,不若由遲問詢三句,你若能答得上來,微臣便認了。陛下以爲如何?”
“可。”
季望泫掠過百官,遙遙與他對視,擡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微笑道:“春遲所問,我必知無不答。”
他的身子是冷的。燕翎低着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無助。此情此景,他幫不上季望泫任何。
“‘仁者,愛人。’昔日太學初識,懷安解此爲‘泛愛衆,而親仁’。昭明駁之,謂何?”
季望泫坦然:“昭明謂‘愛人必先護身邊人’,爲此受太傅訓誡,將‘士不可以不弘毅’抄寫百遍。”
“善,”尹今朝又向着他上前一步,好似遼闊世間,只有彼此二人,“東宮大火後,季玄鋃鐺入獄,去前曾與懷安和我見過一面,言‘二位獨善其身,莫要與之同罪’,我回了甚麼?”
“……”破碎的過往混在火光中,席捲而來。偏生焦土之上,曾綻有兩支白梅,因而,苦痛未至,芬芳先來。季望泫沉沉闔眼,復而睜開,不退不避,“當日,你言‘不與你同罪,勢必與你同生’。”
冷風灌入袖口,尹今朝身軀單薄,宛如一枝無依細柳,面上卻是嘲弄的笑:“現如今倒真是與你同生。”
“我再問你,懷安爲你奔走,瀝盡肝膽,最終換來埋骨荒丘,連碑都不敢立……”
“而你,既得僥倖,偷生天地——這些年來,可曾有一日,活出過他當年所期望的模樣?”
這句話帶有一絲疲憊的沙啞,他似乎也聲嘶力竭,心力交瘁。
季望泫在這字字錐心的逼問下恍惚了一瞬,眼前似有虛影。仔細一看,是過往的豔陽明月,清風潤雨──四個半大的少年勾肩搭背、舉酒對飲,詩詞歌賦、天下大義儘可侃侃而談。
他通過尹今朝,看見沈懷安,看見蔣清微,看見故人的君子骨。
末了,他笑了,一字一句道:“他期望我成爲明君,廓清玉宇,爲天下開太平。”
“我從未活成他期望中光風霽月的君子,但我正走在他期望我走的路上,只是……以他不會認同的方式。”
“若他因此失望,待我了卻此生,黃泉路上,親自去向他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