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寨心石 (4/5)
是恐懼。
不是爲他恐懼。是爲即將發生的事情恐懼。
然後洞口的光滅了。
巖霧生走在前面,手依然沒有鬆開。方懷言甚麼都看不見,只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從泥土變成了岩石,變得堅硬、冰冷、凹凸不平。他的另一隻手摸索着洞壁,觸感是粗糲的、潮溼的、帶着一層滑膩的青苔。
“巖霧生,”他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裏聽起來很奇怪,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這是哪兒?”
沒有回答。只有腳步聲,在洞裏來回反彈,變成一種分不清先後的混響。
方懷言停下了腳步。
巖霧生也停下了。他的手從方懷言的手心滑到手腕上,拇指按在了他脈搏跳動的位置。
“方懷言。”巖霧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額頭上。
“嗯。”
“怕不怕?”
方懷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恐懼是一定的。任何人被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拉進一個完全陌生的洞xue、四周伸手不見五指,都會恐懼。但在恐懼之外,還有一種更奇怪的情緒在冒頭——是興奮。是腎上腺素飆升之後那種不正常的、近乎欣快的清醒。他的每一個感官都在這個瞬間被放大了一百倍:他感覺到巖霧生掌心的溫度,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菸草和草木灰的氣味,聽到他的呼吸聲在黑暗裏均勻地起伏。
“不怕。”方懷言說。
他說的是實話。
巖霧生在黑暗中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發出了一聲極低的笑聲——不是白天那種“笑的動作”,而是一個真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短促的、帶着某種說不清是愉悅還是別的甚麼情緒的聲音。
“好。”他說。
然後他鬆開了方懷言的手。
方懷言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一聲乾燥的“嚓”——是打火石。黑暗中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然後又一朵,然後一簇火苗在巖霧生的指尖亮了起來。那是一支用松脂和布條纏成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巖霧生的臉,那張臉在跳動的火焰中呈現出一種接近於銅像的質感。
方懷言看到了他身後的東西。
不是牆壁。是木頭。
一具一具的、被火焰燻黑的、雕刻成人形的木棺,層層疊疊地碼在洞壁兩側,從地面一直堆到洞頂。有些木棺的蓋子已經朽爛了,露出裏面灰白色的、碎成渣滓的東西——不是骨頭,骨頭不會碎成那個樣子,那是比骨頭更老的東西,老到連時間都已經放棄了改變它的形狀。
方懷言的後背粘貼了冰冷的洞壁。
巖霧生舉着火把看着他,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但他的眼睛沒有跳。那雙眼睛在火焰的映照下是琥珀色的——和方懷言的眼睛一樣的顏色。在這個被火焰和黑暗切割的空間裏,在這個被層層疊疊的朽木棺材包圍的洞xue深處,巖霧生的眼睛和方懷言的眼睛呈現出了同一種顏色。
琥珀色。
又冷又亮。
“這是我們的祖先。”巖霧生看着那些木棺,用他的、發音不準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從喉嚨裏往外拽的普通話說。
然後他轉過頭,看着方懷言。
“你也是。”
方懷言有一瞬間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看着巖霧生的臉,試圖找到“開玩笑”的證據。沒有。那張臉上的每一個線條都在告訴他:他沒有開玩笑。
“方懷言,”巖霧生舉着火把走近了一步,火光照亮了方懷言的鎖骨,照亮了那道粉白色的疤,“你來了,就出不去了。”
方懷言的嘴脣動了動,想說點甚麼——他只想拍視頻,他的機票是往返票,他在北京有公寓、有粉絲、有生活。但所有這些理由在巖霧生那雙和他同色的眼睛裏,都變得輕飄飄的,像火塘裏升起來的灰燼,風一吹就散了。
巖霧生把火把插在洞壁的一個縫隙裏,然後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骨頭。方懷言看清了——是一根人的肋骨,灰黃色,表面已經風化成了一層細密的紋路。
巖霧生把它舉到方懷言面前,用拇指指腹輕輕撫過它的弧面。
“巴繞。”他說。
然後他把骨頭放回原位,站起來,拉過方懷言的手,把那根骨頭塞進了他的掌心。方懷言觸到那根骨頭的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因爲恐怖,而是因爲溫度。這根在地下埋了幾百年的骨頭,被巖霧生握過之後,竟然是溫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