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採菌子 (4/6)
又走了大概十分鐘,路到了一個相對平坦的地方。巖霧生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面停下來,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掛在了一根垂落的氣根上,然後靠着樹幹坐下了。
“休息。”他說。
方懷言幾乎是癱倒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他的T恤已經完全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偏瘦但線條還算分明的身體輪廓。他拉開領口往裏面扇風,露出的鎖骨上那道疤被汗水浸得發白,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像一道粉色的河流。
葉霧禾從布袋子裏拿出水壺遞給方懷言,方懷言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滴到胸口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水壺遞給巖霧生。
巖霧生沒有接。他看着方懷言,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他的鎖骨疤上。和之前幾次一樣,那個注視很短,不到一秒,然後他移開了目光,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方懷言,”巖霧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疤,”巖霧生的手在自己鎖骨對應的位置比了一下,“怎麼來的?”
葉霧禾正在旁邊喝水,聽到這個問題差點嗆到。她咳嗽了兩聲,用眼神給方懷言發了一個信號——方懷言沒看懂那個信號是甚麼意思。
“小時候弄的,”方懷言說,語氣和之前跟別人說的時候一模一樣,“不小心磕的。”
巖霧生看着他。風吹過榕樹的氣根,那些垂下來的褐色藤蔓像窗簾一樣輕輕晃動,在他們之間製造出不斷變化的光影。
“你說過。”巖霧生說。
“甚麼時候說過?”
“之前。”巖霧生沒有說具體是哪一次。他也不可能說具體是哪一次,因爲這是方懷言第一次對他解釋這道疤。但方懷言忽然覺得,巖霧生不是在提問,他是在確認。他在確認方懷言是否會和之前一樣,用同一個答案來應付他。
“就是不小心磕的,”方懷言又重複了一遍,“沒甚麼特別的。”
巖霧生沒有再追問。他從布袋子裏拿出那把彎刀,開始在旁邊的樹上削甚麼東西。方懷言注意到他不是在削木頭,而是在削樹皮——他用刀尖在樹幹上劃開一道口子,然後小心地把樹皮剝下來,切成長條狀,捲起來塞進布袋子裏。
“這是甚麼?”方懷言湊過去看。
“藥。”巖霧生說。
“甚麼藥?”
“止血的。”
方懷言看了一眼自己鎖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巖霧生正在削的樹皮。他想問“你要止血的藥幹甚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覺得,也許這道疤的事,巖霧生不會就這樣算了。
休息了大約十分鐘,繼續往上走。巖霧生走在前面,方懷言跟在後面,葉霧禾殿後。方懷言發現自己和巖霧生的距離比之前近了很多——不是刻意靠近的,而是他的身體自動選擇了一個跟得更緊的節奏,也許是怕再摔倒,也許是別的甚麼原因。
巖霧生在前面開路,時不時用彎刀砍掉擋路的樹枝和藤蔓。他揮刀的動作和劈柴的時候不一樣,劈柴是全身發力,大開大合;砍樹枝是手腕用力,小幅度、高頻率、精確到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三刀之內必定把一根拇指粗的枝條徹底砍斷。方懷言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後背T恤被汗水浸溼的深色區域從一小塊慢慢擴散成了一大片,看着他右手握刀時鼓起來的小臂肌肉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金屬的光澤。
“巖霧生。”方懷言叫他。
“嗯。”
“你在寨子裏每天都幹甚麼?就是……你的一天是甚麼樣的?”
巖霧生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前面又砍了兩根枝條,把路清出來,然後說:“早上,看寨心。然後餵雞,劈柴,做飯。有人找我就處理事。下午去地裏,或者上山。”
“每天都一樣?”
“差不多。”
“不會無聊嗎?”
巖霧生停下腳步,轉過頭看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方懷言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一句話——“無聊是甚麼感覺?”巖霧生沒有說出來,因爲他可能不知道該怎麼用漢語表達這個意思。但方懷言看到了。
“我是說,”方懷言換了個說法,“你會不會想做一些不一樣的事?”
巖霧生想了想,說了一句話。葉霧禾在後面翻譯:“他說——你來這裏,就是不一樣的事。”
方懷言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回應。
巖霧生已經轉回去了,繼續砍他的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