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後山 (2/4)
“這是佤族以前射箭的地方,”巖布勒說,“我哥說的。很久很久以前,佤族的人在這裏練射箭。這些石頭上的畫,是很久以前的人刻的。”
方懷言蹲下來,看那些石頭。每一塊上面都有刻痕,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完整有的人只剩半個輪廓。他把相機從包裏拿出來,跪在地上,拍了幾張石頭的特寫。
巖布勒在他旁邊也蹲下來,學着他的樣子,用手比劃出一個方框,眯着一隻眼對準一塊石頭。“咔嚓。”他嘴裏發出快門聲。方懷言笑着揉了揉他的腦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巖布勒。”
兩個人同時轉頭。巖霧生站在石灘邊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舊T恤,手插在褲兜裏,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是甚麼時候來的,怎麼找到這裏的,方懷言完全沒有察覺到。
巖布勒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從地上彈起來,躲到方懷言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哥哥。”
“你帶他來這裏。”
巖布勒把臉埋在方懷言的後背上,聲音悶悶的。“我……我就是想帶方懷言來看石頭……”
巖霧生走過來,在巖布勒面前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巖布勒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眼眶有一點紅,嘴脣抿得緊緊的。
“你知道這裏不能帶外面的人來。”巖霧生說這話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像一顆一顆放下去的石頭。
巖布勒的嘴巴癟了。“可是方懷言不是外面的人……”
方懷言看着這兄弟倆,不知道該說甚麼。他蹲下來,把相機包打開,拿出那幾個青色果子。“巖布勒幫你摘的,說要帶回去給你喫。”
巖霧生看了一眼那些果子,又看了一眼巖布勒。巖布勒低着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巖霧生伸手拿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嚼了,嚥了。
“酸的。”他說。
巖布勒擡起頭,嘴角已經開始往上彎了。“方懷言也說酸!”
“你自己喫過沒有?”
巖布勒搖頭。巖霧生把剩下的半個果子遞給他,巖布勒咬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了一個包子。他吐着舌頭,在原地蹦了好幾下。
方懷言笑出了聲。巖霧生在旁邊看着巖布勒蹦躂,嘴角有一個很小的、沒有收回的弧度。
三個人坐在石灘上喫果子。巖布勒酸得喫一口就吐舌頭,吐完又喫一口,像是在挑戰自己的極限。巖霧生喫得很慢,把果肉從核上一點一點啃下來,汁水順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方懷言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一個新的傷口,小小的,在食指的側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你的手怎麼了?”
巖霧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劈柴。”
“劈柴能傷到食指側面?”
巖布勒在旁邊接口:“我哥昨天在編那個竹子,可能——”
巖霧生看了他一眼。巖布勒立刻閉嘴了,低下頭專心地啃果子,假裝甚麼都沒說。
方懷言看着巖霧生的手。那個傷口的位置確實不像是劈柴傷的,更像是被細竹條割的。他在編那個東西,方懷言已經問了好幾次是甚麼,他始終不說。方懷言沒有再問,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片創可貼——他出門拍東西習慣隨身帶幾片。
“伸手。”
巖霧生伸出手。方懷言把創可貼撕開,貼在他食指側面的傷口上。巖霧生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顫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動的弦。方懷言把創可貼撫平,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了。”
巖霧生把手收回去,低頭看着那枚創可貼。白色的,上面有卡通小熊的圖案。是方懷言在北京的時候買的,一整盒,用了一半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盒創可貼會在佤寨派上用場,更沒想過會用在一個佤族獵人的手指上。
巖布勒在旁邊看着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方懷言,你對我哥真好。”
方懷言張了張嘴,想說“貼個創可貼算甚麼好”,但他發現說不出來。因爲巖布勒說的“好”不是指貼創可貼這件事,而是指方懷言做這件事時候的那種自然。他不需要猶豫,不需要理由,看到巖霧生手上有傷口,就給他粘貼。就像巖霧生不需要猶豫,不需要理由,看到方懷言腳下路不穩,就蹲下來修好它。
方懷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往下走了。你媽該找你了。”
巖布勒從地上蹦起來,跑在最前面。巖霧生站起來,跟在方懷言後面。三個人沿着來時的路往下走,巖布勒的歌聲在山林裏迴盪——不記得歌詞,只記得調子。方懷言跟在巖布勒後面,巖霧生在最後面,三個人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在在線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