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鄰寨 (2/4)
方懷言舉起相機。他通過取景框看那些跳舞的人,看他們的腳踩在地上的震動,看他們甩頭髮的瞬間汗水從髮梢甩出來,看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和巖霧生在視頻裏擡眼的那一瞬一模一樣,黑的,亮的,冷的。不是冷漠,不是敵意,是看着一個和他們的世界無關的人的那種空白。
巖霧生站在方懷言的右後方。方懷言知道他在那裏,不是因爲轉頭看了,而是他感覺到了那個人的體溫從背後傳過來。巖霧生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他感覺到存在。
方懷言拍了大概二十分鐘。跳舞的人換了一撥,又換了一撥,鼓聲一直沒有停。他的手舉相機舉得酸了,放下來甩了甩。巖布勒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手裏拿着一片大葉子,葉子上託着幾塊用芭蕉葉包着的東西。
“方懷言,喫。”
方懷言拿了一塊,打開,是糯米糕,紫色的,裏面裹着花生碎,甜絲絲的。他吃了一口,眼睛裏露出滿足的光。
“好喫。”他遞給巖霧生一塊,巖霧生接過去吃了。
鼓聲在跳到第四輪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寨主走到場地中央,用佤語說了一長段話,人羣裏有人在回應,像是在對答——他喊一句,人羣回一句,聲浪此起彼伏。方懷言聽不懂內容,但能感受到那種氛圍:不是表演,是參與,是所有人一起在做一件事,而不是一羣人看一羣人做一件事。
“他們在唱甚麼?”方懷言問巖霧生。
“唱以前的事。佤族以前怎麼從山上下來,怎麼找到水,怎麼種出糧食。”巖霧生看着場地中央,表情和在翁丁的時候不一樣。他的臉上有一種方懷言沒見過的認真,不是那種對遊客的、禮貌的、帶着距離的認真,而是一種“這件事和我有關”的認真。
方懷言沒有拍這一段。他把相機放下了,站在那裏聽。雖然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些音節從他的耳朵裏灌進去以後,沒有經過翻譯就直接去了某個更原始的地方。他覺得自己聽懂了甚麼——不是聽懂意思,是聽懂了調子裏的東西。那種東西不需要翻譯。
跳舞停了以後,開始分喫的。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口大鍋,鍋裏煮着肉和菜,熱氣騰騰的。曼坎寨子的人端着碗排隊盛飯,方懷言站在人羣外面,不知道要不要去。巖霧生從人羣裏擠出來,手裏端着兩個碗,一碗遞給他,一碗自己喫。
方懷言接過碗,看到碗裏有肉、有菜、有一大塊紫米糕,堆得冒了尖。
“你盛這麼多?”
巖霧生已經開始吃了,沒有回話。巖布勒從另一邊跑過來,手裏舉着一根烤玉米,啃得滿臉都是。
方懷言蹲在地上喫飯。周圍全是曼坎寨子的人,說着他聽不懂的話,看他的眼神有好奇的、有不好意思的、有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的。一個年輕女人走到他面前,用佤語說了一句,方懷言沒聽懂,女人笑了笑走了。巖布勒在旁邊翻譯:“她說你的皮膚好白。”
方懷言笑了。在這裏,“白”是一種和“黑”一樣中性的描述,沒有好壞,只是一個特徵,就和“高”“矮”“胖”“瘦”一樣。
鼓聲在吃了一半的時候又響起來了。這次不是跳舞,是有人在擊鼓,沒有任何其他動作,只有鼓聲。鼓點很慢,一下,隔很久,再一下。方懷言喫着飯聽着,覺得那鼓聲和剛纔不一樣了——剛纔的鼓聲是讓人想動的,現在的鼓聲是讓人想停下來的。
巖霧生喫完了碗裏的飯,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往鼓那邊走。方懷言停下筷子看他。巖霧生走到鼓旁邊,和擊鼓的人說了句話。那人停下來,把鼓槌遞給他。
巖霧生接過來,在鼓前面站了一下。
然後他擊下了第一槌。
方懷言停止了咀嚼。
巖霧生擊鼓的方式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樣。那些人是用手臂發力,槌落在鼓面上聲音很重很悶。巖霧生是用全身——他從腳開始發力,力量從腿傳到腰,從腰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手臂,從手臂傳到鼓槌。槌落在鼓面上的時候,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震動。鼓聲不像是在敲出來的,像是在他的身體里長出來的。
他擊了三槌。第一槌重,第二槌輕,第三槌不重不輕。三槌之後停了。整個空地上安靜了一秒,然後人羣裏有人喊了一聲佤語,其他人都跟着喊。
巖霧生把鼓槌還給那個人,走回來,蹲下,繼續喫他的飯。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方懷言看着他。“你剛纔敲的那三下,是甚麼意思?”
巖霧生嚼着飯,想了想。“告訴他們,翁丁有人在。”
方懷言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巖霧生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裏,把空碗疊在方懷言的碗上,站起來。“走吧,回去了。”
回程的太陽已經偏西了。方懷言和巖霧生走在前面,巖布勒在後面走得很慢,時不時蹲下來撿東西——一塊石頭、一片葉子、一根羽毛,全塞進他的小竹簍裏。
“巖布勒,你那個竹簍裏裝了甚麼?”方懷言回頭看他。
“寶貝!”
方懷言想起自己枕頭底下的那些東西,忽然覺得他和巖布勒可能在幹同一件事——收集一些在別人看來毫無價值、但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只不過巖布勒的收集是公開的、可以拿出來炫耀的;方懷言的收集是藏起來的,藏在枕頭底下,藏在一個他不會給任何人看的相冊裏。
方懷言走在巖霧生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着一拳的距離。路邊的竹林被風吹得嘩嘩響。
“巖霧生,你以前去過曼坎很多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