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鄰寨 (4/4)
“拍了。”
葉霧禾點了點頭。“那張留着,別刪。”
方懷言想問她爲甚麼,她已經走遠了。
他端着湯上樓,巖霧生在竈臺邊已經忙開了。方懷言把湯放在桌上,拿出相機導出今天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翻,曼坎的寨門、木鼓、跳舞的人、藤圈、包頭布、那棵一百多年的老樹、人羣裏的孩子、鍋裏的蒸汽、地上的影子。
他翻到巖霧生打鼓的那一段。畫面裏巖霧生站在鼓前面,舉起鼓槌,擊下第一槌。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繃緊了,從腳到頭,像一張被拉滿的弓。方懷言把這段視頻反覆看了好幾遍,在巖霧生擊下第三槌的那一幀停了很久。畫面上,巖霧生的手還沒有從鼓面上收回來,五指張開,貼在鼓皮上。他的手和一百多年前的鼓貼在一起,像一個跨越了時間的握手。
方懷言把這段視頻也標記了星標。他看了一眼標記星標的那些素材,已經有二十多段了。大部分是巖霧生。
方懷言把平板扣在桌上,靠在牆上,看着竈臺後面的巖霧生。他把那些素材標爲星標的時候,沒有想過爲甚麼要標。只是看到那個畫面,覺得“這個應該留下來”。不是留下來用,是留下來。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方懷言把平板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那張巖霧生打鼓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大,只看巖霧生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酷也不是淡然,是一種全神貫注的空白。在這種空白裏,他的眼睛是唯一有內容的東西。那雙又黑又冷的眼睛盯着鼓面,盯着鼓槌落下去的那個點,專注得像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一面鼓。方懷言想,巖霧生看他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眼神?還是不一樣的?他回想了一下。
巖霧生看他的時候,眼睛不是這個樣子的。那雙眼睛在看他的時候,冷的程度會降低一點,黑的深度會變淺一點,瞳孔會放大一點點,邊緣會出現一層琥珀色的光。不是每次都有,是有的時候——他叫“方懷言”的時候,他遞東西給他的時候,他從竹樓下面走上來看到他在陽臺上的時候。
方懷言把平板關了,站起來走到竈臺邊。
“巖霧生,要不要幫忙?”
巖霧生頭都沒擡。“不用。”
“你每次都說不——”
“你鼻子有灰。”
方懷言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手上的灰比鼻子上的還多,蹭完之後整張臉更花了。巖霧生放下刀,拿了一塊溼布,遞給他。方懷言接過去擦臉,巖霧生在旁邊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溼布拿回去,在他額頭上一塊沒擦到的地方按了一下。
方懷言站着沒動。
巖霧生把溼布收回去,轉身繼續切菜。
方懷言轉身上了天台。晚風吹過來,帶着竈臺裏柴火的味道和遠處誰家殺雞的血腥氣。他看着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慢慢沉到山後面去,寨子裏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星星也開始一顆一顆地冒出來。
他想起今天在曼坎的時候,巖霧生問了他一句話。不是“素材夠了嗎”那句,是更早的時候,在人羣裏,鼓聲正響的時候。巖霧生在喧鬧中說了一句,他以爲他是對別人說的,現在回想起來,巖霧生的臉是朝向他的。
那句話是甚麼來着?
方懷言在晚風中想了很久。答案從天上掉下來,不是他想出來的,是他感覺到舌頭上有一個還沒發出來的音。他不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但他記住了它的形狀。以後會知道的,巖霧生說過的。
他在陽臺上站到天完全黑了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