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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篝火晚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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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會

遊客們最後一晚是篝火晚會。

陳會計下午就來通知了,說遊客那邊提的要求,想在寨子裏過一夜再走。巖霧生同意了,收了每人一筆費用,在寨心廣場搭了篝火架子,宰了一隻雞,蒸了兩大鍋飯,把寨子裏能坐的地方都鋪上了竹蓆。

方懷言幫了一下午的忙。他搬柴火的時候巖布勒跟在他後面,他搬一根大的,巖布勒搬一根小的,兩個人一趟一趟地從柴房往廣場運。方懷言問他爲甚麼不用跑的,巖布勒說他在幫他哥看着方懷言,怕他累着。方懷言問誰讓你看着的,巖布勒說沒有人讓我看着,我自己要看的。

方懷言把柴火堆在廣場中央的架子上。巖霧生在那邊擺竹碗,一摞一摞地碼在鋪了芭蕉葉的長桌上。他今天換了那件靛藍色的對襟上衣,銀鏈子,鑲銀飾的刀,頭髮重新紮過了,扎得很緊,沒有一根碎髮掉下來。

方懷言站在柴堆旁邊看他,覺得這個人每次穿這身衣服都好看,今天尤其好看。可能是篝火還沒點,天光還亮,他整個人在下午的光線裏清清楚楚的,沒有火光的修飾,沒有月光的遮擋,就是他自己。

“方懷言,過來幫忙。”巖霧生頭都沒擡就知道他在看。

方懷言走過去幫他擺碗。兩個人的手在竹碗之間碰了好幾次,每次碰到方懷言都縮一下,巖霧生不縮。方懷言縮到第三次的時候巖霧生看了他一眼,甚麼都沒說,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縮甚麼。

方懷言不縮了。兩個人的手並排擺碗,手指碰手指,誰都沒有躲。碗擺完了,方懷言的手指上全是竹碗的毛刺,他用另一隻手把刺拔掉。巖霧生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用拇指在他手指上抹了一下,把剩下幾根看不見的毛刺抹掉了。

“好了。”巖霧生鬆開手。

方懷言把手收回去,揣進口袋裏。

天黑以後寨心廣場點了火。竹架子上堆的柴火被點燃,火焰從柴的縫隙裏鑽出來,先是小小的幾縷,慢慢變大,變旺,最後整堆柴都燒起來了,火光照亮了廣場,照亮了寨心石,照亮了周圍竹樓的牆壁。遊客們圍坐在火堆旁邊,手裏端着竹碗,碗裏是水酒和雞肉爛飯。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錄像,有人已經把視頻發到朋友圈了。

巖布勒端着一碗水酒走到方懷言面前,雙手捧着遞給他。方懷言接過來喝了一口,酒味很淡,甜味很濃,是巖布勒自己調的——把水酒兌了蜂蜜,甜得發膩。

“好喝嗎?”巖布勒仰着臉問他。

“好喝。”

“我哥教我的。他說你喜歡甜的。”

方懷言看了一眼巖霧生。巖霧生在火堆的另一邊,正和幾個遊客說話,沒有看這邊。方懷言把那碗甜水酒喝完了,把碗還給巖布勒。巖布勒又給他倒了一碗。

篝火晚會開始了。陳會計站在火堆旁邊用佤語說了一段開場的話,方懷言幫他用漢語翻譯了——歡迎來到翁丁,感謝你們來這裏,今晚大家好好玩,喫好喝好。遊客們鼓掌,有人喊了一句佤語,方懷言沒聽懂,陳會計笑了,翻譯說他在喊“水酒好喝”。全場都笑了。

接下來是跳舞。不是木鼓舞那種正式的、有規矩的、不能亂跳的舞,是大家圍成圈一起跳的舞,沒有規則,沒有固定的步伐,跟着鼓點走就行。巖霧生站在圈裏,他擊鼓,鼓點一下一下的,不快,很有節奏。遊客們剛開始不好意思,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肯第一個走進圈裏。紅裙子女人第一個站起來了,拉着她的同伴走進圈裏,跟着鼓點開始晃。其他人也陸續站起來,一個兩個三個,最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圍成一個大圈,手拉着手,踩着鼓點往前走三步退一步。

方懷言站在圈外面,手裏還端着巖布勒給他倒的第二碗甜水酒。他看着圈裏的人,看他們的手拉在一起,看他們的腳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聲響,看他們的臉被火光照亮,每個人的表情都是放鬆的、快樂的。巖布勒從圈裏跑出來拉他,拉他的袖子。“方懷言,你也來!”

方懷言把碗放在地上,被巖布勒拉進了圈裏。他站在紅裙子女人和另一個男遊客中間,手被他們拉住了。鼓點還在繼續,人羣往左走三步,往右退一步,再往左走三步,再往右退一步。方懷言的步伐不太跟得上,被紅裙子女人帶着走。她走得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方懷言被她拽着也踩上了鼓點。

他擡頭找巖霧生。巖霧生沒有在擊鼓了,他把鼓槌給了別人,自己站在火堆旁邊,雙手抱胸,看着人羣。方懷言在轉圈的時候經過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巖霧生的嘴角彎了一下,方懷言轉過去了。下一圈又經過他面前,方懷言又看了他一眼。巖霧生的嘴角彎得更大了。第三圈的時候方懷言沒有看他,經過他面前的時候故意把頭扭向另一邊。人羣轉過去了,方懷言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巖霧生在笑他。方懷言知道他在笑他,他的臉被火光照着,不用看也知道紅了。

舞跳了好幾輪,鼓點換了節奏,從慢變成了快。人羣開始跑起來,不是走了,是跑,手還拉着,圍着火堆跑。有人跑掉了鞋子,彎腰去撿,被後面的人推着往前跑,鞋撿不到了。有人笑得岔了氣蹲在地上,被旁邊的人拉起來繼續跑。巖布勒跑在最前面,他的涼鞋早就跑掉了,光着腳在石板路上跑,跑得比誰都快。

方懷言被帶着跑了兩圈,喘得不行了,從圈裏退出來,蹲在廣場邊上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石板路上。一隻手從他頭頂伸過來,遞給他一碗水。是巖霧生。

方懷言接過來喝了一大口。不是水酒,是清水,涼的,從泉眼打回來的,帶着一絲甜味。

“你跑得挺好。”巖霧生說。

方懷言站起來看着他。“你剛纔在笑我。”

“沒有。”

“你有。我看到了。”

巖霧生看着他,嘴角又有那個弧度了。“你在圈裏找我。”

方懷言把空碗塞回他手裏。“我找的是巖布勒。”

“巖布勒在你右邊。你看的是左邊。”

方懷言轉身走了。他走到火堆旁邊,拿起巖布勒給他倒的那碗甜水酒,一口喝完了。甜得他嗓子發膩,他咳了兩聲,巖布勒在旁邊遞給他一塊粑粑。他咬了一口,是糯米的,甜上加甜。

篝火燒到最旺的時候,陳會計提議每個人說一個願望。遊客們都說好,圍坐在火堆旁邊輪流說。第一個說想升職加薪,第二個說想找到對象,第三個說想去更多地方旅遊,第四個說希望家人都健康。每個人說完大家都鼓掌,舉碗碰杯。輪到紅裙子女人,她說想嫁給一個像巖霧生那樣的男人。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笑聲和起鬨聲。紅裙子女人臉紅了,但在火光下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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