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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溫柔的獵人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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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獵人

方懷言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牀單上畫了一條細細的亮線。

巖霧生的手臂還搭在他腰上,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像一整夜都沒有動過。方懷言偏過頭看他的臉,他的眼睛閉着,呼吸很輕很勻,睫毛一動不動。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那些平時被陰影藏起來的地方全照出來了——眉骨上方的細紋,鼻樑側面的弧度,下巴中間那條淺淺的溝。

方懷言看着這張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視頻裏看到它的樣子。凌晨兩點二十,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把進度條拖回零點零秒,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巖霧生擡眼的一瞬,那雙眼睛像被雪山洗過的墨,黑得發亮,又冷得嚇人。他當時覺得那雙眼睛好看。他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被那雙眼睛看着,看到哪裏都去不了。

方懷言輕輕把巖霧生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坐起來,腳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涼的,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

他看着房間的門,門關着,從裏面可以打開。他站起來走過去,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開了。走廊空空的,盡頭的樓梯口有光。他站在那裏,腳下一步都邁不出去,不是因爲走不了,是因爲走了之後呢?這裏是哪裏?路在哪?車在哪?他甚麼都沒有。

方懷言把門關上,走回來,坐回牀邊。巖霧生的眼睛不知道甚麼時候睜開了,正看着他,眼神不是剛睡醒的人該有的那種迷糊和緩慢,是清明的,平靜的,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醒了?”巖霧生的聲音帶着一點剛睡醒的沙啞,那個沙啞在平時的早晨會讓方懷言覺得好聽,現在他聽到那個沙啞只覺得後背發涼。

方懷言看着他。“巖霧生,我們談談。”

巖霧生坐起來,靠着牀頭,被子拉到腰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鎖骨和肩膀露在外面。他的頭髮散着,幾縷搭在額前,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照過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古銅色的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方懷言以前沒見過。

“你想談甚麼?”

方懷言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放平了。“你放我走,我下個月就回來。我保證。”他看着巖霧生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絲鬆動,一絲猶豫,一絲“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痕跡。“我說到做到。你認識我這麼久了,你知道我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

巖霧生看着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你說過的話,哪些算數?你對巖布勒說你不會走,你走了。你對葉霧禾說你還會來,你走的時候沒有告訴她甚麼時候來。你對巖葉奶奶說你不會走,你說的是漢話,她沒聽懂。”他一條一條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份清單。“方懷言,你的保證,我已經聽過了。”

方懷言攥緊了拳頭。“巖布勒只是個孩子。我不想讓他難過。葉霧禾我不告訴她甚麼時候來是因爲我真的不知道。巖葉奶奶我跟她說了我會一直在,我說的是漢話她沒聽懂,但我說了。”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我不是故意撒謊的。我只是——”

“你只是覺得你的保證不需要兌現。”巖霧生替他說完了。

方懷言張了張嘴,沒有反駁。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窗戶外面是竹林,竹子很高,風吹過的時候葉子嘩啦嘩啦地響,和巖霧生家後面那片竹林一模一樣。他甚至分不清這裏和那裏有甚麼區別,也許沒有區別,也許這片竹林就是從那片竹林延伸過來的,也許這片山就是那片山,這個寨子就是那個寨子。他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巖霧生,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留下來。”

“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裏。”

“爲甚麼不能?”

方懷言轉過身看着他。“我有工作,有粉絲,有……”

“有甚麼?”巖霧生的聲音不高不低。方懷言想了很久。房子,貸款,信用卡,下個月的還款日,明年要交的保險。這些東西在他的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但它們轉得很遠,像隔着一層厚玻璃在看,能看到,但摸不到。三個月了。他三個月沒有更新視頻了,粉絲從一百二十萬掉到了一百一十八萬。掉了兩萬,他在意嗎?他在意。但他在意的程度沒有他以爲的那麼深。

“方懷言,你說不出來。因爲你甚麼都沒有。”巖霧生從牀上下來,赤腳走到他面前。“你沒有對象,沒有孩子,沒有房貸也沒有車貸,連你用的那臺相機都是全款買的。你的粉絲一百二十萬,你停更三個月只掉了兩萬,因爲你的粉絲不是來看你的,是來看你去的地方的。你換一個地方拍,他們一樣看。”

方懷言的心跳在他每說一句話的時候就快一拍。他從來沒有跟巖霧生說過這些。他的財務狀況,他的焦慮,他半夜睡不着的時候刷手機看粉絲數的習慣。他從來沒有說過。

“你怎麼知道的?”

巖霧生看着他。“方懷言,你在我的竹樓裏住了三個月。你的手機響了,你會拿起來看,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消息。你的電腦沒關,你出去上廁所的時候我看到了你打開的頁面。你的筆記本放在桌上,你寫的東西我沒有偷看,你自己翻開的,那一頁上寫着。”方懷言的後背貼在窗戶玻璃上,涼的,涼意從後背往前胸蔓延。

巖霧生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臉,拇指在他的顴骨上慢慢劃過。“方懷言,你在外面甚麼都沒有。在這裏你有我。”

方懷言推開他的手走開了。他走到牀頭櫃邊拿起那瓶昨天沒喝完的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已經不涼了,溫的,帶着塑料的味道。他把瓶子放下。

“巖霧生,就算我在外面甚麼都沒有,那也不代表我要留在這裏。”

“那你爲甚麼要來?”

“我來拍素材。”

“你拍了三個月。”

“我喜歡這裏。”

“你喜歡我。”

方懷言的呼吸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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