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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假裝與真相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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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言在紙的右下角寫了一段話,字很小,擠在一起。他寫的是——左邊那條路不通,昨天走過,走到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密林,沒有路。右邊那條路沒走過,下次走右邊。早上最好,巖霧生去帶遊客的時候,他有幾個小時不會回來。窗外的路白天看得很清楚,晚上甚麼都看不見,不要晚上跑。帶水,帶喫的,穿長褲,把腳踝的傷養好再跑。

他把紙折了兩折,塞進牀墊和牀頭板之間的縫隙裏。那個位置從外面看不到,要把牀墊掀起來才能拿到。方懷言把牀單撫平把枕頭擺正,退後兩步看了一眼,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對自己說,你要裝得像一點。你不能再被發現了。你在巖霧生面前要乖,要聽話,要讓他覺得你已經認命了。你在他面前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你的眼睛不能亂看,你的手不能亂摸,你的嘴角不能在他說“我信你”的時候發抖。你要笑,要笑得真,要笑得讓他以爲你已經開始接受這一切了。

方懷言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演得很好。

巖霧生每天早上出門之前會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他閉着眼睛接收了,呼吸不變。巖霧生中午回來喫飯的時候他坐在桌邊等着,粥喝完了,飯糰喫完了,碗放在桌上整整齊齊的。巖霧生問他腳還疼不疼,他說不疼了。巖霧生蹲下來摸他的腳踝他讓他摸,腫已經消了,骨頭也長好了,走路不疼了。巖霧生看着他的腳踝看了一會兒,擡起頭看着他。方懷言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溫和的、無害的、像一個人在陽光下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嘴角。

巖霧生看着他的笑,眼睛裏的光變了。不是變冷了,是變深了,深到方懷言看不到底。方懷言知道他在看甚麼,他在看這個笑容是真的還是假的。方懷言讓他看,他的笑容不變,嘴角的弧度不變,眼睛裏的光不變。巖霧生看了幾秒收回目光站起來走了。門沒有鎖。

方懷言趴在窗臺上看着巖霧生的背影從路上走遠,穿着靛藍色對襟上衣的背影在山路上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被竹林吞掉了。他等了幾分鐘,確認那個背影不會再出現,轉身從牀墊下面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紙。他今天要走右邊那條路。

他把紙攤在桌上,在小方塊的下方又畫了一條線。這次他畫的是右邊的岔路,線從分岔的地方往右延伸,拐了兩個彎,在第二個彎的地方他畫了一個圓圈。這是甚麼?他想了想,在他昨天的記憶裏那個位置有一塊大石頭,白色的,比人還高,像一堵牆一樣立在路邊。他把圓圈塗成了實心的,代表那塊石頭。線從石頭旁邊繞過去繼續往下,他看到了一片開闊地,沒有樹,沒有竹子,光禿禿的。他在開闊地的位置畫了一片空白。空白後面是甚麼?他昨天沒有走到那麼遠,他的腳踝在半路開始疼了,他折返了。今天他要走到那片空白後面去。

方懷言把紙摺好塞回牀墊下面,走到窗邊,窗簾拉上,只留了一條縫。他趴在窗臺上通過那條縫往外看,路在陽光下白得發亮,竹葉的影子落在路面上,風一吹影子就晃。

他盯着那條路看了很久把每一個彎道、每一棵竹子、每一塊石頭的位置都記在了腦子裏。然後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開了。走廊空空的,樓梯口有光。他站在那裏,一隻腳邁出去了,收回來了。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時候,巖霧生隨時可能回來。今天不是跑的日子,今天是觀察的日子。

方懷言把門關上走回窗邊繼續看。他把那條路的每一個細節都看進了眼睛裏,看進了腦子裏,看到閉上眼睛的時候那條路還會在他的視網膜上浮現——白色的路面,綠色的竹林,灰色的石頭,風一過竹葉就嘩啦嘩啦地響。

巖霧生每天回來的時候方懷言都坐在桌邊等着。粥喝完了,飯糰喫完了,碗擺在桌上。

他的表情是放鬆的,嘴角帶着一點點笑意,眼睛裏有光。那種光不是逃跑的人會有的光,是安於現狀的人會有的光。

方懷言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在眼睛裏放出這種光,他對着鏡子練了很多次,練到眼皮發酸練到他覺得自己的眼睛已經不認識鏡子裏的那個人了。他看着巖霧生走進來的時候叫了一聲“你回來了”,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點點自然的、不做作的欣喜——是那種一個人在等另一個人回來、終於等到了的時候聲音裏會有的東西。

巖霧生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兩隻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方懷言沒有躲,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不動,眼睛看着巖霧生的臉。巖霧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幾秒,說了一句“方懷言,你今天看起來很好。”方懷言問他哪裏好,巖霧生說“你的眼睛”。方懷言說眼睛怎麼了,巖霧生說“有光了。”

方懷言知道那不是光,那是一種光的仿製品。他的眼睛裏本來沒有光,他對着鏡子造了一種出來。那種光和他以前在寨子裏的光不一樣,以前的光是從心裏長出來的,現在的光是從鏡子裏學來的。巖霧生分不清,或者他分得清但他沒有說。

那天晚上方懷言睡得很沉。他白天在窗邊站了很久,站到腿發酸,站到腰發僵。他把右邊那條路的每一個細節都記了下來,記到腦子裏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他在晚飯的時候跟巖霧生說了很多話——說窗外的竹子長得好高,說他今天腳踝徹底不疼了,說他昨天做了一個夢夢到寨心石了,夢到巖布勒給他送了一顆藍色的玻璃珠。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一個人在跟另一個人聊家常。巖霧生聽得很認真,嘴角帶着笑,在他提到巖布勒的時候笑得更深了,眼睛裏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方懷言看到那點亮的時候心裏疼了一下,不是因爲巖霧生,是因爲巖布勒。他想起那個七歲的孩子拉着他的手說“方懷言你不要走”。他走了。他騙了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不知道再見到的時候那個孩子還會不會衝他笑,還會不會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糖紙折一隻船放在他的掌心裏。

方懷言把這些情緒壓下去了。他在巖霧生面前笑了一下,說“我想巖布勒了”。巖霧生說你很快就會見到他的。方懷言說真的嗎?巖霧生說真的。方懷言在巖霧生說“真的”的時候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光,那種光是真實的,是從心裏長出來的。他在說“真的”的時候是真的相信方懷言會見到巖布勒,因爲他從來就沒有打算把方懷言永遠關在這裏。方懷言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在逃跑的路線圖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的線。

方懷言睡着之後沒有做夢。他的身體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做夢了。他的呼吸很輕很勻,睫毛一動不動。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個睡着了還在抓着甚麼的小孩。

巖霧生沒有睡。他躺在方懷言的身後睜着眼睛,聽着方懷言的呼吸從清醒變成沉睡,從輕變成重,從有意識變成無意識。

他等到方懷言的呼吸徹底變成了一種節奏,一種不會因爲外界的變化而輕易改變的節奏,他輕輕把手臂從方懷言的腰下抽出來,下了牀。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發出聲音。他走到牀邊低頭看着方懷言,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脣微微張着,眉頭是鬆開的。他睡着的樣子比醒着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比他演出來的認命的樣子更真。

巖霧生把目光從方懷言的臉上移開,移到了牀墊和牀頭板之間的縫隙上。他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他的手伸進去,摸到了那張紙。

他的手指夾着那張皺巴巴的紙把它抽了出來,動作很輕,紙在縫隙裏發出極細的摩擦聲,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夜裏像一隻蟲子扇了一下翅膀。

巖霧生把紙攤開。月光不夠亮,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月光湧進來照在紙上。紙是皺的,背面印着旅館的擡頭,正面畫滿了線和符號。

中央一個小方塊代表房子,從方塊往下一條線代表路,線拐了好幾個彎,每一個彎都畫了一棵竹子。在第七個彎的地方線分成了兩岔,左邊那條畫了一個叉,右邊那條繼續往下延伸,拐了兩個彎,在第二個彎的地方有一個塗成實心的圓圈,代表那塊白色的石頭。線從石頭旁邊繞過去繼續往下,在一片空白處停住了。

巖霧生看着那片空白,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個人在看到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時臉上會出現的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的眼睛從紙的上方移到下方,看到了方懷言寫在右下角的那段小字——左邊那條路不通,昨天走過,走到盡頭是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密林,沒有路。

右邊那條路沒走過,下次走右邊。早上最好,巖霧生去帶遊客的時候,他有幾個小時不會回來。窗外的路白天看得很清楚,晚上甚麼都看不見,不要晚上跑。帶水,帶喫的,穿長褲,把腳踝的傷養好再跑。

巖霧生把這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他把紙放在桌上,從抽屜裏拿出了方懷言用過的那支筆。他在那片空白處畫了一條線,線從空白的位置繼續往下延伸,拐了一個彎,繞過了三個巖霧生知道、方懷言還不知道的障礙——一片沼澤,一個斷崖,一個住了兩條惡犬的院子。他把線畫到了紙的最底部,在線的末端畫了一個小方塊。小方塊旁邊寫了兩個字——公路。

他在公路的旁邊又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裏寫了一個字——“站”。車站。從這棟房子到車站,全程需要走四個小時。

他把時間也寫在了旁邊。他寫的時候嘴角一直帶着那個弧度,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他在做一件他很擅長的事情時嘴角會出現的自然彎曲。他在方懷言的逃跑方案上做了批註,像老師在批改學生的作業。他把方懷言漏掉的信息補上了,把方懷言錯過的岔路標出來了,把方懷言不知道的危險一個一個地圈了出來。他沒有嘲笑方懷言的無知,他只是在幫他把方案改得更完善一些,親自把他引進一個更危險的地方。

巖霧生改完了,把筆放下,把紙折起來,折了兩折,走回牀邊,把紙塞回了牀墊和牀頭板之間的縫隙裏,位置分毫不差。他做完這一切站在牀邊低頭看着方懷言。月光照在方懷言的臉上,他睡得很沉,不知道他畫的路線已經被另一個人看過了,不知道那上面的每一條線、每一個字都被另一個人用手指摸過了。他不知道他的方案已經被改寫了,不知道他以爲的祕密早就不是祕密了。

巖霧生的嘴角彎上去了。那個弧度不是方懷言見過的任何一種,不是溫暖的,不是禮貌的,不是剋制的。那是一個人在看着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時臉上會出現的弧度。他在笑,但他的眼睛沒有笑。他的眼睛是空的,黑到甚麼都照不進去的黑,像兩口被枯葉填滿的井,你以爲下面是水,你把葉子撥開,底下甚麼都沒有。

“方懷言。”他的嘴脣動了,聲音沒有發出來。他蹲下來,和方懷言的臉平齊,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他伸出手,手指懸在方懷言的嘴脣上方,沒有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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