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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小姨媽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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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媽

巖霧生走後的那個早晨,和之前的每一個早晨沒有區別。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

腳步聲從門口移到走廊,從走廊移到樓梯,從樓梯移到樓下的水泥地上。那扇樓下的門開了,關了。

方懷言躺在牀上,聽着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穿過樓板,穿過牀板,穿過他的骨頭,到達他的耳朵。

他在心裏從一數到了一百,從一百數到了兩百。他坐起來,下了牀,赤腳踩在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爬到腳踝,爬到小腿。他走到洗漱臺前,擰開水龍頭,水從水管裏湧出來,濺在白色的陶瓷盆裏。

他把毛巾浸溼了擰乾,從眼睛開始擦。鏡子裏的那個人他已經不太想認識了。顴骨從皮膚下面凸出來,眼窩陷下去,脖子上那些青黃色的痕跡已經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方懷言走到桌邊坐下來。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個飯糰,芭蕉葉包着,還是溫的。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爛爛的,青菜切得碎碎的。他喝得很慢。

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陽光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趴在窗臺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那條路。

門口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方懷言沒有回頭。他以爲是巖霧生回來了,他的身體在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自動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態——肩膀鬆了,後背的肌肉軟了,呼吸從淺變深了。

門開了,腳步聲走進來了。不是巖霧生的腳步聲。方懷言在聽到腳步聲的第二秒就知道了。巖霧生的腳步聲是穩的,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是一樣的,像一個人在量好的格子裏走路。這個腳步聲更輕,更快,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方懷言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她四十多歲,圓臉,皮膚偏黑,穿着一件暗紅色的對襟短衣,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

方懷言認識她。她是葉霧禾和巖布勒的媽媽,巖霧生的小姨媽。他在翁丁的時候去她家喫過飯,她給他做了酸筍雞,他喝了很多水酒,巖布勒趴在他腿上睡着了。方懷言愣住了。他的身體靠在窗臺上,手抓着窗臺的邊緣。

“方懷言。”她叫他的名字。她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她的嘴角彎着,彎的弧度不是巖霧生那種溫柔的、讓人放鬆警惕的弧度,是一個長輩在看到一個小輩的時候,臉上會自然出現的那種帶着心疼和愧疚的弧度。

方懷言張了張嘴,聲音沒有出來。他的腦子在那個瞬間轉了很多圈——她怎麼知道這裏的?她來幹甚麼?巖霧生知道嗎?她會不會告訴他?她會不會幫自己?他的嘴巴在腦子還在轉的時候自己張開了,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了,細細的,碎碎的。“阿姨……”

她走進來了。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桌邊,把手裏拎着的一個布袋子放在桌上。布袋子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甚麼東西。她在椅子上坐下來,看着方懷言。方懷言靠在窗臺上沒有動,他的手抓着窗臺的邊緣,指節發白。

“你別怕。”她說。“霧生去寨子裏了,今天要帶遊客,要下午才能回來。我等他走了纔來的。葉霧禾告訴我的。她回去以後哭了一晚上。我問她怎麼了,她不說。後來她睡着了我去她房間,看到她的手機亮着,屏幕上是你。她拍的照片,你在窗邊站着,你的脖子上……”

她的話斷在那裏。她的目光從方懷言的臉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在他脖子上那些已經褪成灰色的痕跡上停了一下。方懷言把領口往上拉了拉。

她沒有再說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方懷言面前。方懷言的身體在她的靠近中僵了一下。她沒有伸手碰他。她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彎下腰,對着他鞠了一個躬。不是點了一下頭,是鞠了一個躬。她的頭低下去,低到她的下巴碰到了自己的胸口。

“對不起。”她的聲音從低着頭的方向傳上來,悶悶的,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

方懷言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上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在這三個字面前沒有抵抗力。他在這個房間裏被關了那麼久,聽到過無數次溫柔的聲音、威脅的聲音、低沉的聲音、喘息的聲音。

他從來沒有聽到過“對不起”這三個字。他的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流,流過他的下巴,滴在他的T恤上,在胸口的位置洇開了一小朵灰色的花。

方懷言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擦完發現手上的淚比臉上的還多。“您不用道歉,這不是您的錯。”

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臉。她的眼眶也紅了。她走回桌邊坐下來。方懷言從窗邊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隔着一張桌子,桌上放着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霧生從小就很乖。”她的聲音從桌子的對面傳過來。“很聽話,很懂事。寨子裏的人都說,這孩子長大了不得了,又聰明又能幹,比他阿媽強多了。他聽到別人誇他,不笑也不說話,就是站在那裏,低着頭。”她的嘴角在說這些的時候彎了一下,那是一個人在回憶一個人小時候的樣子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笑。

“他這樣我也是有點意外。”她的笑從她的嘴角上褪下去了。“也懵懵懂懂知道點甚麼。他阿媽——我的姐姐,走得早。她走的時候霧生才六歲。”方懷言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慢了半拍。

“我的姐姐,霧生的媽媽,從小就是別人口中的乖孩子。和霧生一模一樣,安安靜靜的,不愛說話,大人讓做甚麼就做甚麼。她很疼我,我比她小几歲,她不管有甚麼好喫的第一個想到我。她去山上採了野果子,自己捨不得喫,裝在口袋裏帶回來給我。她的手被刺扎破了,血把果子都染紅了。她把那些帶血的果子放在我手心裏,笑眯眯地看着我喫。那些果子是甜的,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方懷言聽着她說話,他的眼眶是紅的,他的眼淚停了。

“姐姐二十歲的時候,寨子裏來了遊客。和往年一樣,沒甚麼特別的。我那時候才十七歲,不太懂這些。後來我發現姐姐老是往遊客住的地方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梳頭,換衣服,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她以前不這樣的。我問她你去哪,她說去轉轉。我說你轉轉怎麼還要換衣服,她沒理我。”

她的聲音在她的敘述中變低了,語速變慢了。

“後來我聽寨子裏的人說,姐姐懷孕了。是那個遊客的。我那時候不太懂懷孕是甚麼意思,只知道姐姐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不再去遊客住的地方了,她每天坐在竹樓下面,看着寨門的方向。那個男人沒有走,他留下來了。他說他會對姐姐負責的。他真的留下來了,幫姐姐做事,學佤語,學編竹簍,學劈柴。寨子裏的人都說,姐姐運氣好,遇到了一個好男人。”

方懷言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頭。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姐姐生霧生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霧生出生的時候,滿山都是霧,寨子裏的人說這孩子不一般,是山霧送來的。那個男人很高興,抱着霧生看了很久。他說要給霧生上城市戶口,要回去拿戶口本。姐姐說她也要去,那個男人說你在月子裏不能走。他走之前給姐姐留了一塊玉墜,說這是他家的傳家寶,等他回來就正式提親。姐姐等了半個月,等了一個月,等了快一個月。”

方懷言的嘴脣動了。“他沒有回來。”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人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的時候嘴角會出現的那個顫抖。“有人寄了一封信。信上說,他不會回來了。他其實是城裏有錢人家的兒子,來佤山就是玩玩,玩夠了就回去了。他回去就要結婚了,家裏給他安排好了,門當戶對的。他讓姐姐把霧生養好,說以後會寄錢來。錢寄過一次,就一次。姐姐從那以後就變了。”

方懷言看着她。她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從眼角順着臉頰往下淌,她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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