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寨子裏的家 (5/6)
“你發誓。”
巖霧生舉起右手,三根手指併攏。“我發誓。我方懷言在,我就在。方懷言不在,我也不在。”
方懷言把他的右手從半空中拉下來,握在手心裏。“你別說這種話,我不愛聽。”
巖霧生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方懷言把臉埋進他的脖子裏,閉上眼睛。火塘裏的火在燒,柴火爆裂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一下一下的。方懷言聽着那個聲音,在自己的心跳和巖霧生的心跳之間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在那片分不清的心跳聲裏想起了很多事情。
巖霧生的愛,不像別人。不像他在電視劇裏看到的那些愛——熱烈的、奔放的、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的。
他的愛是安靜的。他愛你,他不會說,他給你做飯。他愛你,他不會說,他給你修路。他愛你,他不會說,他在你發燒的時候守你三天三夜。
他愛你,他不會說,他給你編了一個竹球。他愛你,他不會說,他修了一棟房子,在院子裏種了一棵樹,在枕頭底下放了一個和你枕頭底下一模一樣的竹球。他等你來。你來了,他不說。你要走,他不說。他把你關起來,他不說。他把你從山上抱下來,帶回寨子,牽着你走進那個他花了幾個月時間親手建好的新家,他不說。
他就站在那裏,站在新家的門口,等你走進來,等你摸一摸火塘的溫度,等你打開櫃子看一看那些新碗,等你掀開枕頭髮現那個竹球。等你轉過頭來看他。等你踮起腳吻他的嘴角。等你說——我們的新家很好。
方懷言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甚麼都不懂。不知道佤語的“手”怎麼說,不知道寨心石爲甚麼不能隨便摸,不知道巖霧生每天早上站在寨心石旁邊低着頭在看甚麼。他後來知道了。
他在看一個人的方向。那個人從北京來,拖着行李箱,揹着相機包,額頭上有汗,心跳很快。那個人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的心跳變了節奏,從平穩的變成了快的。
那個人在等他開口。那個人不知道,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從他看到那個人的第一眼,從他在視頻裏看到那雙眼睛的第一眼,從他把進度條拖回零點零秒按下暫停的那一刻。他就開始等了。
他不是在等那個人來佤寨,他是在等那個人來他這裏。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個“這裏”。他修了那棟房子的時候才知道,他有“這裏”,他有一個可以給那個人的地方。那個人走進來了,那個人就不走了。
方懷言睜開眼睛。火塘裏的火還在燒。巖霧生的手還握着他的手。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方懷言把臉從巖霧生的脖子裏擡起來,看着他的臉。他的臉上有火光的影子,一跳一跳的,橘紅色的。
“巖霧生,你以後不許再用香了。”
“不用了。”
“你以後不許再關我了。”
“不關了。”
“你以後要是不對我好了,我就回北京,再也不回來了。”
“不會的。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一樣的話,和那天在山頂的一樣。
方懷言笑了,笑着打了他的胸口一下。巖霧生握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心跳從他的胸腔傳過來,隔着肋骨、隔着肌肉、隔着皮膚,傳到方懷言的掌心裏,一下一下的,和他在山上的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方懷言把臉埋回他的脖子裏。“巖霧生,這裏是我的家了。”不是“我留下來”,不是“我不走了”,是“這裏是我的家了”。
他有兩個家了,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佤山。北京的家有他的相機、他的電腦、他的硬盤、他的粉絲。佤山的家有巖霧生、巖布勒、葉霧禾、姨媽、姨父、陳會計、巖葉奶奶,還有寨心石、木鼓、火塘、竹樓、小溪、雲海、月亮。
北京的家他回去了會安心,佤山的家他離開了會想。他可以把一個家放在身後,帶着另一個家往前走。
他可以把兩個家都放在心裏。他的心夠大,大得可以裝下很多。他在佤山遇到的這些人——巖布勒的笑,缺了門牙的黑色笑洞;葉霧禾給他送湯的時候站在樓梯口欲言又止的表情;陳會計在五菱宏光上對他說“你這個人幫人忙不覺得是在幫忙”;
巖葉奶奶做的歪歪扭扭的小人粑粑;寨民們在篝火晚會上拉着他的手跳舞的時候,掌心的溫度和粗糙的繭;遊客們舉着手機對着巖霧生拍的時候,嘴裏喊着“好帥”“好帥”。這些東西都裝進了他的心裏。他的心臟還在跳,還在把血液泵到全身。他的血液把這些東西帶到了他的四肢、他的手指、他的腳趾、他的頭頂。
他的身體在佤山的每一天都在記住這些東西,比他的腦子更早、更深、更牢固地記住了。
方懷言從巖霧生的脖子裏擡起頭,看着他的臉。火光在他的臉上跳着。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這張臉的時候,凌晨兩點二十,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把進度條拖回零點零秒,按下暫停。
畫面定格在巖霧生擡眼的一瞬。那雙眼睛像被雪山洗過的墨,黑得發亮,又冷得嚇人。方懷言那時候不知道,那雙眼睛會看他那麼久。
久到他從凌晨兩點二十刷到那條視頻,久到他訂了機票、飛了三千公里、坐了七個小時的大巴、轉了一趟小巴、坐了四十分鐘的五菱宏光、走了二十分鐘的山路、進了寨門、走到那棟竹樓下面。久到他擡起頭,看到那個人從劈柴堆裏直起身,轉過身看着他。久到那個人對他說——“你來了。”
方懷言看着他的臉,看了很久。不是怕忘了,是他想記住。記住這張臉在他面前笑的樣子,在他面前哭的樣子,在他面前不說話的樣子。他把這張臉長在了自己的眼睛裏,以後無論他走到哪裏,只要他睜開眼睛,他就能看到他。方懷言踮起腳吻了他的額頭。巖霧生的眼睛在他的嘴脣下面閉了一下,又睜開了。
“方懷言,你以後還怕我嗎?”
方懷言想了想。“不怕了。”
“爲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