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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河神祭1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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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祭1

第十三章河神祭1

河從雪山頂上下來,在山谷中間拐了一個彎,把部落的土地抱在懷裏。

部落叫鹿角。因爲山谷的形狀像一對鹿角分叉,也因爲第一任族長的頭冠上有一對真鹿角。鹿角部落在這條河邊住了多久,沒有人知道。族裏最老的祖母說,她祖母的祖母的祖母就喝這條河的水。河不幹,部落就一直在。

楚雨臣不屬於這個部落。

他是從山那邊過來的。山那邊也有部落,但他的部落被一場泥石流埋了,半夜埋的,他睡在最高的樹屋裏才活了命。他在山上走了七天才走到鹿角部落。到的時候嘴脣裂了,腳底全是血泡,頭髮裏藏着枯葉和碎石子。族長收留了他,讓他住在部落最邊上的一個小棚子裏,白天跟着男人們去打獵,女人分肉的時候給他一份。

他在鹿角部落住了三個月,學會了他們的話,學會了下河摸魚、用石刀剝獸皮、在陶罐上刻花紋。但他一直沒學會的一件事是——不去看年穗。

年穗住在河邊的那個小屋裏。

小屋是獨間的,用河卵石壘的牆,頂上鋪着蘆葦。屋子沒有窗,只有一個門洞,門洞上掛着一串貝殼做的簾子,風一吹就響。年穗大部分時間待在屋裏,只有早晚出來。早晨他走到河邊,跪在最大的那塊青石板上,把雙手浸進水裏,閉着眼睛,嘴脣一動一動地念。傍晚他再出來一次,把白天曬乾的一把草藥撒進河裏,看着草藥順着水流飄走。

他是河神的人。

鹿角部落的每一個孩子都知道,河神每年要從部落裏選一個人。選中的孩子從小就不跟別人一起住,不跟別人一起喫飯,不能用陶碗喝水,不能碰死物,不能見血。這個孩子叫“河婚”,等長到成年,就要嫁給河神。不是死,是活着的嫁。河婚一輩子住在河邊的小屋裏,每天早晚向河神祈禱,保佑部落風調雨順。河婚不能跟部落裏的人成家,不能生孩子,不能離開河邊。老了以後,河神會把她——或者他——接走。

年穗是被選中的那一個。

他五歲那年,河面上漂來一朵白色的花。花很大,比一個嬰兒的頭還大,花瓣是半透明的,花心是金色的。族長把這朵花撈起來,放在一個木盤裏,讓它從部落每戶人家門前漂過去。花漂到年穗家門前的時候,轉了三個圈,停了。祖母把花送到年穗懷裏,年穗抱住了它,花沒有謝。

那年冬天,年穗被送進了河邊的小屋。

他在小屋裏住了十五年。

楚雨臣來的那天是夏天。河裏漲水,魚多得用手就能撈。男人們在水裏吆喝着圍魚,女人們在岸上燒陶罐煮湯。楚雨臣蹲在河邊洗腳,腳上的血泡碰到河水疼得他齜牙。他低頭看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石頭縫裏的魚。然後他看見水裏多了一個倒影。

年穗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他赤着腳,踩在河灘的碎石上,腳趾頭被石頭硌得微微發紅。他穿着一件粗麻的短衫,麻布是原色的,沒有染,洗得發白,領口的地方磨出了毛邊。他的頭髮用一根草繩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從額前落下來,被河風吹着,一會兒貼在臉上,一會兒又飄開。他的皮膚曬成了淺棕色,不是那種刻意的黑,是每天在河邊待着被太陽慢慢染出來的。顴骨下面有幾點雀斑,鼻樑上也有,像撒了幾粒細沙。

他手裏端着一個陶碗。碗裏是魚湯。

楚雨臣站起來,比他高一個頭。年穗把碗遞給他,沒有說話。楚雨臣接過去喝了。湯是熱的,鹽放得剛好,魚肉撕成了小塊,刺已經挑乾淨了。他喝完之後把碗還回去,年穗接過去,轉身走了。貝殼簾子在他身後嘩啦響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第二天楚雨臣又去了河邊。年穗又端了一碗魚湯出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楚雨臣自己去敲了貝殼簾子。簾子後面是一雙褐色的眼睛,瞳孔有一點金色,像河底被太陽照亮的石頭。年穗看着他,沒有說話。楚雨臣說:“我來還碗。”年穗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碗,那是昨天的那隻碗,他忘了還。

年穗把碗接過去,用一塊麻布擦了,放回架子上。架子是竹子搭的,上面整整齊齊擺着七隻陶碗、三個陶罐、兩把骨勺。所有的東西都擺得很整齊,邊緣對齊邊緣,底部對齊底部,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楚雨臣站在門洞外面往裏看,看見小屋裏只有一張鋪了蘆葦的牀、一個陶罐水壺、一個火塘。火塘很小,只夠燒一個人的飯。

年穗轉過身來,看見楚雨臣還站在門口。他指了指門外的地面,那裏有一塊扁平的石頭,是給人坐的。楚雨臣坐下了。年穗從屋裏端出一隻陶碗,碗裏是幾顆野莓,紅色的,剛從河邊採回來,上面還帶着水珠。他把碗放在楚雨臣膝蓋旁邊,然後自己坐在門檻上,抱着自己的膝蓋,看着河面。

太陽正在落山。河水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一條流動的火。遠處的山從青色變成了紫色,又從紫色變成了黑色。鳥從河面上飛過去,一隻,兩隻,三隻。年穗的下巴擱在膝蓋上,風吹着他的頭髮,草繩系不住的那些碎髮在臉側飄來飄去。

楚雨臣把野莓吃了。很甜。

他說:“你每天做甚麼?”

年穗想了一會兒。他不太習慣被人問問題,用了很長的沉默來組織答案。然後他伸手指了指河,又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不說話。楚雨臣後來才知道,年穗不是不會說話,是不被允許說話。河婚在祈禱之外不能發出聲音,這是規矩。祭司說河神喜歡安靜,河婚的聲音只能給河神一個人聽。

但從那天起,年穗開始用手勢和楚雨臣說話。不是複雜的手語,就是最簡單的比劃。指一指河,指一指自己,意思是“我去河邊了”。拍一拍胸口,再指一指楚雨臣,意思是“我記得你”。他教楚雨臣認河裏的魚——用食指和中指併攏擺動表示“魚”,掌心向下壓表示“深水”,手指從高處向下落表示“瀑布”。楚雨臣學得很快,三天就記住了二十多個手勢。

他們每天在日落的時候見面。年穗坐在門檻上,楚雨臣坐在那塊扁石頭上。年穗用手勢告訴他今天河水的溫度、河面上漂來了甚麼葉子、河邊開了一朵甚麼顏色的花。楚雨臣用手勢告訴他今天打到了幾隻兔子、在山上看見了甚麼鳥、族長家的狗又生了小狗。年穗聽到狗生小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是楚雨臣第一次看見他笑。很淺,像河面上的一道漣漪,風一過就沒了。

夏天過去了。

秋天來了。山上的樹葉從綠變成黃,從黃變成紅,從紅變成棕,一層一層地變,像有人在用不同顏色的筆慢慢塗。河裏的魚開始往回遊,要游到上游去產卵。男人們站在水裏用魚叉叉魚,一叉一條,一叉一條,岸上的女人喊都喊不停。

楚雨臣打到了一隻鹿。

他是獵人,打鹿是他的本事。他用石斧砍斷了鹿的喉嚨,鹿血噴在落葉上,把一整片葉子染成了黑色。他把鹿扛回部落,女人們用石刀剝皮、切肉,孩子們圍着看,手裏攥着鹿尾巴上的毛。族長割下鹿心,用樹葉包了,讓楚雨臣送到河邊的小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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