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鏡中淵2 (1/2)
鏡中淵2
第二十二章鏡中淵2
楚雨臣跑起來了。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他感覺到了一個東西。不是聲音,不是氣味,不是任何可以被五感捕捉的信息。是一種知道。像一個人在夢裏知道自己正在做夢,像一個人在醒來的前一秒知道自己即將醒來。他知道走廊的盡頭到了。
走廊的盡頭是一面牆。
不是白色的牆,不是灰色的牆,不是融化的牆。是一面完整的、光滑的、黑色的牆。黑到不反射任何光,黑到楚雨臣站在它面前,他的身體和臉完全消失在它的表面裏。他伸出手去摸牆。手指碰到牆面的瞬間,牆面起了漣漪。不是水波的那種漣漪,是更深、更慢、更像一個活的東西在呼吸的那種起伏。牆面在他的手指下凹陷了一點,然後慢慢回彈。像皮膚。像肌肉。像心臟。
他的手指陷進去了。不是穿過了牆,是被牆喫進去了。牆面像一個很鬆軟的東西,把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吸進去。他沒有拔出來。他把整隻手推了進去,然後是手腕,然後是前臂。牆面包裹着他的手臂,溫熱的,潮溼的,像被甚麼東西含在嘴裏。他把另一隻手也推了進去,然後是他的頭,他的肩膀,他的身體。
他穿過了牆。
牆的另一面是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大到沒有邊界。不是看不見邊界,是沒有。天花板和牆壁和地板融合在一起,變成一種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蛋白一樣的物質。這種物質從四面八方包裹着這個空間,像一顆巨大的蛋的內部。光沒有來源,但又無處不在。是一種均勻的、平均的、沒有方向的光。在這種光裏,一切都沒有影子。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牀。
牀是鐵的,漆成白色,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牀的四根柱子上掛着白色的紗簾,紗簾很長,拖在地上,像四道瀑布靜止在半空中。牀單是白色的,枕頭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白色上面坐着一個人。
年穗。
他穿着那件深紅色的外套,金色的紐扣扣到了最上面那顆。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梳得很整齊,從中間分開,貼在臉的兩側。他的臉是蒼白的,但不是病態的白,是一種乾淨的、像被水反覆沖洗過的白。他的嘴脣有一點血色,像剛從冷的地方走進暖的地方之後留在嘴脣上的那種紅。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着。他的腳沒有穿鞋,光腳踩在白色的牀單上,腳趾頭蜷着,腳趾甲是透明的,像十片很薄的貝殼。
他的眼睛睜着。褐色的。外緣有一圈更深的紋路。中心有一點金色。那雙眼睛看着楚雨臣。不是看着他的臉,不是看着他的身體,是看着他。像一面鏡子看着一面鏡子,像一整個空間看着一整個空間。
楚雨臣走過去。紗簾在他經過時拂過他的臉,涼的,滑的,像某種昆蟲的翅膀。他走到牀邊,站在年穗面前。年穗沒有擡頭。他的視線從一開始就在那個高度,不高不低,剛好對着楚雨臣的胸口。
“年穗。”楚雨臣說。
年穗的眼睛沒有動。不是沒有看他,是看了,但那個“看”裏面沒有回應。像你把一顆石子扔進一口井,你等了很久,沒有聽到水聲。不是因爲井太深,是因爲井裏沒有水。
“你知道我是誰嗎?”楚雨臣問。
年穗沒有回答。
“你能說話嗎?”
沒有回答。
“你能聽到我說話就眨一下眼睛。”
年穗沒有眨眼。
楚雨臣在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年穗的視線平齊。年穗的瞳孔在他蹲下來的過程中沒有移動。不是追蹤着他的動作,是從一開始就在那個位置等着他。好像年穗早就知道他會蹲下來,知道他蹲下來之後視線會在哪個高度,所以提前把目光放在了那裏。
楚雨臣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一下年穗的手背。年穗的手背是涼的,但不是冷的,是一種安靜的、穩定的、像石頭在陰涼處放了一整天之後的溫度。他的皮膚很光滑,滑到楚雨臣的指背在上面滑了一下,像滑過一塊被水沖洗了很多年的卵石。
年穗的手在楚雨臣碰到他的時候,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盯着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五根手指同時蜷了一點點,又鬆開了。像一朵花在夜裏合攏了一秒,又在下一秒重新開放。
楚雨臣抓住了他的手。
年穗的手在他的掌心裏沒有動。沒有握回來,也沒有抽走。他的手就這樣躺在楚雨臣的掌心裏,像一個被放在盒子裏的東西。安靜的。順從的。不抵抗也不配合。
“你是誰?”楚雨臣問。他已經問過了。他知道不會有答案。但他還是要問。因爲他坐在這張牀邊,握着這個人的手,被這雙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必須問點甚麼。不說話的話,他會碎掉。他會從這個房間的中心開始裂開,像一面鏡子從中間出現第一道裂紋,然後第二道,然後第三道,然後整面鏡子碎成無數塊,每一塊裏都映着這雙不會回答的眼睛。
年穗擡起另一隻手。動作很慢,像在水中移動。他的手指從楚雨臣的手腕上划過去,從手腕劃到小臂,從小臂劃到手肘。他的指甲很輕,輕到像羽毛在皮膚上掃過。他的手指在手肘內側停了一下,按在脈搏跳動的位置。他感受着那個跳動。一下,一下,一下。他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不是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是他的嘴脣在做一個動作,那個動作不是說話的一部分。那個動作是它自己的。嘴脣分開,又合上。上脣碰了一下下脣,又分開了。
楚雨臣看着他做這些。他的嘴脣像一條魚在水面下張嘴,不是爲了呼吸,不是爲了進食,只是張開了。因爲它是嘴。嘴有時候會張開。
“你是不是在說甚麼?”楚雨臣問。
年穗的嘴脣合上了。他搖了搖頭。不是否定,不是回答。是頭自己動了一下。就像他的嘴脣自己張開一樣。身體有自己的意志。身體的意志和年穗無關。年穗坐在這裏,身體在這裏,嘴脣在這裏,手指在這裏。但他在哪裏?
楚雨臣不知道。也許他不在任何一個地方。也許他在那些光點裏面,在玻璃下面的黑暗中,在走廊盡頭的牆壁後面。也許這個坐在牀上的、穿着紅衣服的、銀白色頭髮的人不是年穗。是年穗的殼。年穗把殼留在這裏,自己去別的地方了。
楚雨臣把手抽了回來。年穗的手從他的掌心裏滑出去,滑到牀單上,手指張開着,像一朵被摘下來之後放在桌上的花。他的手很好看。不是美的那種好看,是對的。每一根手指的長度比例是對的,每一個關節的位置是對的,指甲的形狀是對的。一雙手應該長成這樣。年穗的手長成了手應該長成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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