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瓦與鈴鐺 （2/3）

蕭絃歌注意到，清漾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其實很深。不是陰沉，是安靜，像天演臺上夜裏才能看見的星子——平時被陽光遮住了，到了夜裏才浮出來。

清漾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抽走了蕭絃歌手裏的書，放到一旁。然後她坐到榻沿，手指撫上蕭絃歌的太陽xue，力道不輕不重地按揉。

蕭絃歌下意識想說甚麼——可能是“不必”，可能是“退下”，但那些話剛到脣邊就散了。

因爲清漾低下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絃歌。”清漾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沒有撒嬌，沒有賴皮，只是很平靜地叫她的名字。

蕭絃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清漾順勢將人攏進懷裏。動作不急不躁，像是推演天象時將最後一枚算籌放入該放的位置——穩、準、不容置疑，卻不帶任何攻擊性。

“今天很累吧。”清漾的下巴抵在蕭絃歌的發頂，聲音悶悶的。

蕭絃歌沒有回答。

但她沒有推開。

她閉着眼睛，感覺到清漾的手掌貼着她的後背，一下一下輕輕拍着，像小時候母妃哄她入睡那樣。但母妃已經不在了很多年，她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對待過。

她想，她應該說點甚麼來維持體面。

比如“你該回去了”，比如“我自己可以”。

但那些話全部堵在喉嚨裏，出不來。

最後她只是微微側過臉，額頭抵上清漾的肩窩。

清漾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沒有說話。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殿內更安靜了。

清漾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像怕驚動甚麼：“牆上的碎瓦片，明天就不會在了。”

蕭絃歌的呼吸頓了一瞬。

“你……”

“我甚麼都不知道。”清漾笑着打斷她，聲音裏又有了那個賴皮的意味，但手沒有鬆開，“我只知道，絃歌姐姐最好了。”

蕭絃歌沒有再說話。

但在那片安靜裏，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清漾離開後，蕭絃歌喚來了掌事宮女。

“西邊那道牆，年久失修，換一批新瓦。”她語氣平淡，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碎的要清乾淨，一片不許留。”

“是。”

宮女領命退下。

蕭絃歌重新拿起昨日沒看完的書。翻了兩頁，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銀鈴的聲響，越來越遠，像風吹過檐角。

她沒有笑。

但她翻頁的手指，比方纔輕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清漾此時正站在天樞閣的藏書閣頂層，望着長公主寢殿的方向，手裏捏着那枚銀鈴，輕輕搖了搖。

“碎瓦片的事，我可一個字都沒提哦。”清漾自言自語，然後彎起眼睛，“但她自己會去做。”

窗外，風穿過梅林，送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暗香。

她將銀鈴重新別回腰間，轉身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