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冬至 (1/3)
冬至
冬至的前一日,天樞閣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地飄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停了,只在屋檐和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白。清漾站在東跨院的門口,看着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上掛着的雪,忽然說了一句:“絃歌姐姐,明天冬至,我們請父皇來天樞閣喫飯吧。”
蕭絃歌正在系斗篷的帶子,手指頓了一下。“你說甚麼?”
“請你父皇。來天樞閣。喫餃子。”清漾轉過身,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冬至不是要團圓嗎?他一個人,怪冷清的。”
蕭絃歌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父皇一個人住在偌大的皇宮裏,冬至那天,按規矩會有家宴,但皇子皇女們各懷心思,一頓飯喫下來比上朝還累。沒有人真正關心他喫沒喫餃子,沒有人真正在意他冷不冷。
“他會來嗎?”蕭絃歌問。
“會的。”清漾笑了,“他上次說,你選的人很好。那他應該也想看看,你住的地方好不好。”
蕭絃歌沒有說話,繫好斗篷的帶子,走到清漾面前,伸出手,輕輕地、極快地理了理清漾被風吹亂的衣領。“那我讓人去傳話。”
清漾點了點頭,牽起她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出東跨院。雪後的石階有些滑,清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蕭絃歌跟在她身後,踩着她的腳印走。
“絃歌姐姐,你小時候冬至怎麼過的?”
“母妃在的時候,會包餃子。她包的餃子不好看,但很好喫。”
“你父皇呢?”
蕭絃歌沉默了片刻。“他忙。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來的時候,會帶一壺酒。”
清漾握緊了她的手。“明天,他不用帶酒。祖父的梅子酒還有一罈,我讓人溫上。”
蕭絃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冬至當天,天還沒亮,天樞閣就忙起來了。白瑤帶着廚房的嬤嬤們和麪、剁餡、擀皮。餡料準備了三樣——豬肉白菜、羊肉蘿蔔、素三鮮。清漾站在廚房門口,看着白瑤熟練地包餃子,手癢想幫忙,包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像趴着睡覺的貓。白瑤看了,笑了笑,沒有拆穿她,把那幾個醜餃子單獨放在一邊——等會兒煮給清漾自己喫。
清璨坐在正堂喝茶,穿着一身新衣,是白瑤前幾天趕製的。清琅和蕭清寒也從後山梅林下來了——清琅今天精神不錯,沒有咳,拄着柺杖站在正堂門口,看着院子裏的雪。蕭清寒站在他旁邊,給他攏了攏領口。
“絃歌會來嗎?”清琅問。
“會。還帶她父皇。”蕭清寒說。
清琅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一下——很淡,但蕭清寒看見了。“先帝要是知道,他女婿請他兒子來喫餃子,不知道會怎麼想。”
蕭清寒也笑了。“先帝會很高興。”
辰時,皇帝的馬車到了天樞閣山門前。不是鸞駕,是一輛青帷小車,只帶了兩三個隨從,很低調。蕭絃歌和清漾在山門口等他。皇帝從車上下來,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只束了一根玉簪。他站在雪地裏,看着天樞閣的匾額,看了很久。
“父皇。”蕭絃歌走過去。
皇帝看着她,看着她身後那個穿月白男裝的清漾,看着兩個人交握的手,笑了。“這地方,朕很久沒來了。”
“歡迎您來。”清漾拱手行禮,笑得比雪後的陽光還亮。
清漾牽着蕭絃歌的手,走在前面引路。皇帝跟在後面,翠屏在旁邊攙着。石階上的雪已經掃乾淨了,但皇帝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在看。看天樞閣的飛檐翹角,看藏書閣的匾額,看天演臺上那架在陽光下泛着光的星盤。
“絃歌,你小時候,朕想過帶你來這裏。”
蕭絃歌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着他。“您說過。但您沒來。”
皇帝沉默了片刻。“朕忙。”
蕭絃歌沒有說話,轉過身,繼續往上走。清漾握緊了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今天不說這些。今天喫餃子。”蕭絃歌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正堂裏,餃子已經擺上桌了。圓桌,十個人——清琅和蕭清寒、清璨和白瑤、清漾和蕭絃歌、阿瀾、皇帝、還有被特別邀請的翠屏。翠屏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蕭絃歌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坐。今天沒有主僕。”翠屏的眼眶紅了,在角落裏坐下,手裏捧着一碗熱騰騰的餃子。
皇帝坐在清琅旁邊,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清琅先開口:“先帝在的時候,常提起您。”
皇帝端起酒杯。“先帝是朕的姑父。他走的時候,朕還小。”
“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清琅看着他,“他說,‘天樞閣,是朕留給子孫的護身符。不是用來爭權奪利的,是用來護國的。’”
皇帝握緊了酒杯,低下頭,看着杯中的梅子酒。“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