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晦雨 謝執繃着臉 (2/3)
他本以爲貴人事忙,自然不會把自己這種小人物放在心上,沒想到端王不僅有印象,還記得自己的姓名。
方必文心頭一熱,話一禿嚕就冒出了口。
“微臣始終感念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微臣相信殿下之策乃是好意,微臣也是佃農出身,險些被三尺黃土埋沒胸中志氣,若非殿下出面選賢舉能,恐怕這輩子就蹉跎過去了。
“微臣以爲,殿下所言極是,若是大人們都爲一己私利,那大衍可不就成了散沙……”
他越說聲音越弱。被端王那雙銳利的桃花眼盯着,好似心事都被一清二楚地摸透似的,令方必文後腦有些發麻。
早年間雖苛捐雜稅繁重,他好歹還有餘力讀兩年聖人書,腹中攢了三兩墨水,還沒等到出頭的機會,就在豪強威逼利誘下淪爲佃農,雙腳陷進泥淖裏,自此連進士登科、衣錦還鄉的大夢都再不敢做。
一個人,若連白日做夢的力氣都沒有,活着又與行屍走肉何異呢?
沒想到最後一星心氣也行將熄滅之時,三兩個世家旁系子弟路過,議論起洛陽詩會。方必文無意中聽了一耳朵,不覺動了念頭。
這一動心好似上天給他的昭示。他翻出還沒當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戰的悲壯混入詩會,沒想到真被列入名冊,隨後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爲生死都是那一抔黃土,誰知還能甩掉見識短淺的父母妻女,逃離喫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膽子接近端王,這番話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個早日出頭的機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麪皮糊牆般僵得快裂開。
其實這番話不過一會兒功夫,寧軒樾眨了下眼,看似銳利的目光頓時被眼睫攪散,好像只是一種迷了眼的錯覺。
方必文被他略微擴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縮水的勇氣去而復返,“若有可效勞之處,微臣萬死莫辭!”
這話說得鏗鏘,在空蕩長階上擲地有聲。方必文比年紀顯老的臉騰地脹紅,每一道溝溝壑壑裏都被尷尬充填,卻沒一條能將剛纔的話塞進去。
窘迫中,響起輕輕一聲笑,沒有嘲諷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寧軒樾乍顯柔和的眉眼,甚是蠱惑人心。
方必文一時間忘了尷尬,見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過日後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氣了。”
方必文臉未涼又熱,連連擺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寧軒樾滿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盡數斂去,眯眼笑了笑,一頷首算作告辭,便扭頭快步下階。
可這麼一折騰,宮門內外哪裏還有謝執的身影,只剩枝頭流雲迤邐。
他嘆了口氣,想起謝執朝服上的暗織雲紋,走動間隨光流轉,明明滅滅,襯得人愈發風神俊雅。
寧軒樾斜倚在宮牆下,仰頭望着頭頂那片雲飄走,這才直起身。
正欲轉身出宮,忽見對側甬道里賀公公帶着三兩小宦官,見到他雙眼一亮,擺着小碎步走來,“殿下!”
今日不知怎麼了,一個兩個約好了似的。
寧軒樾不得已再次駐足,揚眉笑問:“甚麼風把賀公公吹來了?”
賀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聖上手諭,特設司衡府,專理田政事務——皇上說了,府內需要甚麼可用之人,殿下只管與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這事兒辦得順遂就好。”
“‘只要順遂’——說得倒是輕巧。”寧軒樾邊聽邊冷冰冰腹誹,“要不是寧宣弈自己知道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兒地送塊令牌來。”
他嘴上不動聲色,接過那塊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纔將賀公公說幹口舌,帶着隨侍宦官折返回宮。
寧軒樾目送他遠去,靠回牆上嘆了口氣。
流雲換了一片又一片,自他頭頂掠過,堆在天際,層疊地壓下來。
這才一個時辰的功夫,日頭消隱,天光晦暗,陡然換了副光景。
空氣中瀰漫開粘稠的潮意。渾濁的腐草氣味灌入寧軒樾胸腔,碾過他自以爲爛透了的心腸,激起一瞬強烈的窒息感。
……看來還沒爛透。
寧軒樾扯了扯嘴角,沒再耽擱,加快腳步離開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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