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誘敵 他身行泥漚 (2/4)
可惜潼關內的陳備山卻並不知曉,正臉色煞白地向陳翦回稟戰況。
“肯定是康王!我親眼見對方皆是北禁軍裝束,一路上打也打不完的伏兵,肯定是康王親自率北禁軍來了!”
“噹啷”!陳翦手中的茶盞甩飛在牆,炸開滿地茶水四溢、流水落花的碎瓷。
“區區蘭行知都攔不住……要不是那晚讓南城軍打開城門,等朝中聽到消息,我們早就出關進京了!沒用的廢物!”
陳翦震怒之下難掩驚惶,這是他孤注一擲的最後機會,萬一錯過,萬一落敗……
可康王已至,那宮中呢?
派出的密探爲何還杳無音頻?
殊不知城門外看似老神在在的,並非康王及其盡忠職守的北禁軍,而是謝執和區區萬人的散兵遊勇而已。
“謝將軍。”蘭狄期期艾艾地走近謝執營帳,臉上寫滿欲言又止的踟躕。
謝執略微一驚,“當”地將酒罈摜到桌上,回頭眯眼看去。
方纔在山間,他被流矢貫穿輕甲,血浸透了半條衣袖,手下這幫散兵遊勇裏沒有軍醫,論處理傷口還不如他。
烈酒沖刷過翻卷的皮肉,劇烈的疼痛令謝執眼前黑了一霎,因此才錯過蘭狄的腳步聲。
此刻定睛看清來人,才眉頭一鬆,溫聲道:“甚麼事?”
蘭狄冒冒失失進到帳內,一打眼險些當場掉頭出門,澀着喉嚨半天吭哧不出句子。
謝執側對門口倚着,卸甲的左肩舊傷綴着新傷,稀薄的血痕混合酒液滑落,在鎖骨凹窩處淺淺積蓄。碎甲殘片撬出傷口的瞬間,他額角冷汗唰地滾至睫毛末梢,將鴉翅似的睫毛沾成煙雨。
他鬆開齒間咬住的衣領,喘勻呼吸,再度耐心地問,“怎麼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面色慘白一度,說話間有不易察覺的緊繃,要不是蘭狄莽撞撞見,說不定都看不出他有傷在身。
蘭狄心裏連扇了自己幾巴掌,慚愧淹沒尷尬,“謝將軍,需要幫忙嗎?”
謝執笑了一下,順手遞過傷藥瓷瓶,示意,“幫我撬個瓶塞吧。”
蘭狄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窘迫,這纔不着痕跡地解圍。謝執雖然時而有混跡軍中的粗糙,但高門貴戶的教養已刻進了骨子裏——不,蘭狄見多了世家大族們披着人皮互相撕咬,如他這般春風化雨,反而是異類。
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他身行泥漚,仍舊魂清如玉,實在不知幸也不幸。
蘭狄垂着頭默默走近,規矩地說回來意,“……將軍,糧草已經告罄,我還聽到軍中有一些,呃,動搖軍心的流言……”
幾日來蘭狄恍如變了一個人,半年前還驕縱跋扈的小都尉,已然被真實而殘酷的血光洗練,只是在謝執身邊時,偶爾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依賴。
這分依賴又讓他忍不住自慚形穢——謝將軍明明也就比他大兩三歲而已,怎麼自己還像個小孩子?需要多少傷痛和血淚的砥礪,才能削淨少年人的天真和魯莽,削出這樣一副抗住滾滾鐵騎和深深冤屈的筋骨?
蘭狄自視甚高多年,在這短短几日間才意識到自己一無是處,一時間幾乎快要說不下去。
然而謝執好像早就對眼下的境地心知肚明,伸手接過他打開的瓷瓶,從容地點點頭。
他多年領兵,對軍心簡直如空氣,一嗅便知風向。
此番他手下大部分是懈怠的南城逃兵,還有少數暫時聽他派遣的北禁軍,兩撥人其實誰也不服誰,更何況糧草匱乏、局勢僵持,軍中已然流出怨忿之聲。
兩天足夠他們雲裏霧裏地拼湊出“有人謀反”這個消息,至於是誰謀反,反不反得成——沒人說得準。
他們只知道,自己在此拼死拼活地耗下去,誰知道來日是逆賊還是功臣,說不定,還不如指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來得安穩。
衆人各懷心思,逃跑、投誠、回京尋康王的各色念頭都冒了出來。
“我已經訓斥了亂傳消息的人,老鄭一定會嚴加約束!”
蘭狄生怕謝執傷心似的,急急忙忙補上一句,然後聲氣弱下來,囁嚅地,“謝將軍,剛剛擊退了敵軍,你……您也睡一覺吧,這都幾天沒休息了。”
深夜路過營帳,不是燭火長明,就是人去帳空,親自值夜去了。
再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般消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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