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玉碎 轎中人一不 (3/4)
謝執遞給寧軒樾一個安撫的眼神,邁了兩步,停下閉了閉眼,才又穩住身形跟上。
順安帝頭也不回地往御書房走,邊走邊掩脣低咳,饒是謝執心不在焉,仍不免暗暗心驚。
他在北疆時曾見過得癆病的人,病重時咳起來也是這個陣仗,恨不得把心肺咳個底朝天。
人一病,精氣神也隨之散了,管他販夫走卒還是九五至尊難逃此劫。順安帝原本高大健壯,也算正當壯年,眼下卻咳得整個人佝僂起來,提前顯出日薄西山之態。
他即位以來折騰出不少大動靜,不論成效好壞,總歸算是個有雄心的皇帝。
——平心而論,要是能安安穩穩做事,誰想費盡周章地折騰這折騰那呢?
謝執複雜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想起陳翦那句用意不明的話。
倘若蘭貴妃的死並不只是陳家插手,昭文太子的病也並非意外……那順安帝經年累月的心機,着實稍作細想便令人膽寒。
謝執一時說不清是何滋味,沉默地注視順安帝推開御書房房門。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隨侍皇帝左右的賀公公不知去向,可他又做不出覥着臉搶上前扶門的事,踟躕半拍,一聲不吭地抵住門框,讓順安帝鬆手先行。
沉重的檀木門再度閉緊,窗畔簾幕半垂,空氣裏瀰漫着久不透風的陳腐薰香氣味。
謝執權當未覺,沒等順安帝發問,主動提及潼關戰事,言語間刻意將火藥之事含混過去。
順安帝聽得有一搭沒一搭,邊掩脣咳嗽邊擡眼從手指上方看他,直到謝執閉上嘴有一會兒功夫,才草草點了下頭。
“沒想到這麼快就攻克潼關,謝將軍功不可沒。”
謝執摸不準他用意,謹慎地沒有應答,頓了頓,轉而道:
“蘭行知蘭大人以身殉國打開城門,保全潼關南城守軍,又派其子蘭狄及時傳達叛軍消息,這纔打亂叛軍計劃。若沒有蘭都尉率南城軍相助,北禁軍雖個個精銳,畢竟千人而已,以一敵百實在強人所難。是以微臣不敢貪功。”
順安帝不知是哼了一聲還是嗯了一聲,一口氣未盡,又抓起帕子不間斷地咳嗽起來。
謝執自忖不好作壁上觀,象徵性地上前半步,“可要傳太醫,或是叫賀公公服侍皇上休息?”
皇帝捂着手帕擺了擺手,聽到“賀公公”三字,饒是咳得喘不過氣,也抽空用一種古怪眼神瞟了他一眼。
謝執不明所以,只覺順安帝這一病癒發陰沉難測,本就所剩無幾的耐心被他磨得氣若游絲。
他自己早已精力透支,心裏又有別的惦念,實在沒心思陪對方玩貓捉耗子的帝王心術,正準備找個由頭脫身,順安帝終於放下了沾着血痕的手帕。
他悠悠地盯住謝執,不經意中夾雜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專注。
“蘭行知倒是忠心,也不怕他侄子當真反了。”
謝執心裏“咯噔”一聲。
他控制住面上表情,看上去正像是思考了一下蘭行知侄子究竟是誰。
“……皇上是說端王殿下?”
他緊急集中精神,“當時京中傳信,端王聽聞河東世家作亂,又不便拿捕風捉影的消息驚擾皇上,倉促之下把私印轉交北禁軍,以防萬一——因此臣纔多信南城軍三分。”
謝執滿臉真心實意的啞然,“何況端王要是想借兵謀反,蘭大人怎麼會毫無防備,以至於以身殉國,才爲潼關求得一線生機?”
順安帝淡淡,“你就如此篤定?”
謝執默了默,無聲嘆了口氣,撩衣跪地。
“微臣只敢篤信自己,願誓死守衛大衍江山。”
不得不承認,以順安帝眼下的心境,亟需這樣一句話來撫平心緒。
——尤其是說話人歸朝以來不計前嫌,還剛剛將叛軍賊首押送回京。
順安帝按着脣角,細細端詳眼前的謝執:面容灰敗,在驛站倉促換上的新衣也已再染血跡,滿身掩不住的風塵僕僕。
他暗暗思量:“莫非是朕多心,他當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忠臣?”